......
    黑潭水牢里,灯灭了。
    可黑暗没有真的落下来。
    周平额头那圈暗红王冠纹,在一明一灭地呼吸。
    每次亮起,墙皮就剥落一层。
    每次暗下,污水里那些多年积攒的血腥气,就被某种无形规则搅得翻上来。
    赵梟跪在污水里,膝盖骨裂开,西裤被脏水泡透,整个人狼狈得不像电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驻防英雄。
    他盯著周平,喉结上下滚动。
    “周平。”
    “你冷静点。”
    这句话说出口,赵梟自己都觉得荒唐。
    刚才是谁说普通人不配讲理?
    是谁说监控没了,证据没了,人命也没了?
    是谁让剥皮客动手?
    老梁缩在墙角,连牙齿打架都不敢太响。
    年轻狱警趴在门边,半边脸浸在污水里,眼珠子瞪得发直。
    水牢中央。
    周平低著头,残破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锁住他双腕的精钢铁鉤,本来能掛住异化者的骨头,是黑潭花重金订製的玩意儿。
    號称越挣越紧。
    现在,它们在暗红纹路爬过之后,先是发灰,隨后碎成粉末。
    哗啦。
    铁链落水。
    下一秒,连铁链本身也开始腐坏,断口处冒出细密红烟。
    周平的肩膀垂下来。
    被吊了几天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
    骨头归位。
    断裂处重新咬合。
    右腿烂开的伤口里,坏肉一片片脱落,露出新生的肌理。
    那不是治疗。
    更像是有人把旧的人生从他身上剐掉,换上一具专门用来討债的躯壳。
    周平站在齐膝深的血水里。
    背脊一点点挺直。
    头顶虚浮著七眼王冠的影子。
    七只红眼睁开,注视著水牢里的每个人。
    赵梟终於撑不住了,嗓子干得像塞了沙。
    “这是什么诡异物?”
    “周平,你听我说,这种东西会害死你。”
    周平抬起脸。
    黑色眼白里,七重血瞳慢慢旋转。
    “害死我?”
    他笑了几下,笑得喉咙漏风。
    “赵梟,我早就死在你手里了。”
    赵梟后背贴上墙,掌心按在地面,想往后退。
    可他的膝盖还跪著。
    动不了。
    那片暗红区域把他压在原地,连体內的剥皮客都在发抖。
    赵梟额角青筋鼓起。
    “剥皮客!”
    “给我起来!”
    跪在污水里的剥皮客抬了抬头。
    那张没有脸皮的头颅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难听的呜咽。
    它怕。
    怕到连主人契约都压不住本能。
    赵梟咬破舌尖,鲜血从唇边淌下。
    他双手按住自己的小臂,暗青诡纹一条条暴凸。
    “老子养你这么久,吃了多少人皮?”
    “现在装孙子?”
    “给我杀了他!”
    诡纹活了。
    沿著赵梟手臂爬向胸口,皮肤下面鼓起一张张细小人脸。
    那些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哀嚎。
    剥皮客的身躯被契约硬拽起来。
    它的背脊弯成诡异弧度,披在身上的人皮猛然张开。
    水牢里,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浮出细密黑线。
    剥皮杀局。
    a级的规则。
    只要被线缠住,皮、肉、筋、骨会被分层取走,人还活著,却只能看著自己变成一副空架子。
    赵梟眼珠通红,满嘴血沫。
    “去死!”
    黑线骤然收紧。
    无形之刃从四面八方斩向周平。
    老梁看得魂都快飞了,心里刚冒出一点盼头。
    贏了。
    赵爷还是赵爷。
    a级御诡者哪有这么容易翻车?
    可下一秒,他那点盼头被踩得粉碎。
    所有黑线停在周平体表三寸外。
    暗红微光无声扩散。
    锋利规则碰到那层光,竟然没有切开,没有撞碎,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波纹。
    它们被吞了。
    一条条黑线消失。
    无形之刃也消失。
    剥皮客张大的嘴卡在半空,身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赵梟瞳孔剧缩。
    “不可能。”
    “这是a级规则!”
    “凭什么?”
    周平抬起右手。
    掌心没有武器。
    只有王冠纹路从腕骨下延伸出来,形成一道暗红印记。
    七眼王冠的影子,在他头顶慢慢下压。
    那一刻,赵梟体內所有诡纹齐齐反噬。
    周平开口。
    “凭你们给的。”
    “凭我妹妹躺在维生舱里。”
    “凭你说普通人挡路就是罪。”
    “凭这座看守所,把人命当垃圾。”
    “够不够?”
    赵梟想骂。
    可话还没出口,他整个人忽然弓起身。
    喉咙里爆出悽厉惨叫。
    他胸口皮肤向外鼓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灵魂深处被活活拖出来。
    剥皮客也在惨叫。
    它和赵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契约线,被暗红王冠死死攥住,往外拉。
    不是解除。
    是掠夺。
    是支配。
    周平的右手慢慢合拢。
    “你不是喜欢剥吗?”
    “现在轮到你了。”
    赵梟双手抓著自己胸膛,指甲抠出血痕。
    “停下!”
    “周平!停下!”
    “我可以赔钱!你妹妹的治疗费我全包!”
    周平没回答。
    王冠上的第一只红眼睁开。
    剥皮客被硬生生从赵梟体內拽出一半。
    那怪物的身体拉成长条,血肉和契约混成一团,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赵梟的力量体系当场塌了。
    暗青诡纹褪色。
    皮肤下的人脸纷纷闭合。
    他的气场从a级御诡者,一路跌回普通人。
    不。
    比普通人还差。
    长期驾驭厉鬼带来的侵蚀反扑,让他的肌肉抽搐,牙根出血,整个人摔进污水里,挣扎半天都爬不起来。
    剥皮客被王冠彻底吸走。
    第一只红眼內,多出一张被缝线吊起的无脸鬼影。
    隨即,那鬼影碎成精纯暗红能量,涌入周平四肢百骸。
    周平身上的伤口合拢得更快。
    坏死的皮肤脱落。
    胸腔起伏变得平稳。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赵梟。
    赵梟抬起头,满脸污水和鼻涕,哪还有半点英雄样。
    “周平,別杀我。”
    “我爸认识北美联合那边的人,我在联邦战略资產办公室掛了名。”
    “你杀我,调查局不会放过你。”
    “你妹妹还在医院,对吧?我能救她,我真能救她!”
    他跪著往前爬。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
    砰。
    砰。
    “我错了。”
    “周爷,周哥,祖宗!”
    “你放我一次,多少钱都行。我都能给你。”
    周平低头看著他。
    过了好久,他问:“我妹妹醒了,你敢不敢当著她的面,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赵梟愣住。
    周平往前走了一步。
    血水分开。
    “你不敢。”
    “因为你这种人,只敢对跪著的人讲规矩。”
    赵梟哭得嗓子都劈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你就当踩到狗屎,別脏手,行不行?”
    周平伸手,抓住他的头髮,把他从污水里拎起来。
    赵梟双脚离地,眼睛外凸,喉咙发出断续的喘。
    周平凑近他。
    “你刚才说,剥了我。”
    赵梟拼命摇头。
    “那是剥皮客的能力,我开玩笑,我嚇唬你!”
    周平的手指按上他的肩。
    暗红规则爬过去。
    “我不太会。”
    “你忍忍。”
    水牢外。
    走廊里的监控屏幕全是雪花。
    岗楼上的狱警还在刷短视频,忽然听见地下传来惨叫。
    那惨叫太惨了,惨到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情况?”
    “赵爷不是在三號禁闭室吗?”
    “该不会玩过头了吧?”
    有人骂骂咧咧地抓起枪。
    “去看看。”
    几名狱警沿著走廊跑向水牢。
    越靠近,越觉得不对。
    墙壁在渗血。
    不是水。
    是血。
    而且血液没有往下流,反而贴著墙面向三號禁闭室爬。
    门缝里传来咀嚼般的湿响。
    还有老梁断断续续的哭喊。
    “別杀我,我只是听命办事。”
    “周平,你妹妹那事儿不是我乾的啊!”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狗!”
    里面没有回应。
    只传来赵梟最后一段含糊不清的哀求。
    “我是功臣......”
    “我救过很多人......”
    “你不能......”
    话没说完,水牢里响起骨骼断裂的脆声。
    外面几个狱警头皮发麻。
    带队的狱警咽了口唾沫,抬脚踹门。
    “开灯!”
    “里面的人听著,抱头趴下!”
    铁门被推开。
    刺目的手电光柱刺入水牢。
    光里,老梁趴在墙角,已经嚇得失禁,嘴里反覆念著別过来。
    年轻狱警蜷在门边,双手抱头,眼泪混著污水往下淌。
    水牢中央。
    赵梟不见了。
    只剩一堆辨不出人形的碎肉,昂贵腕錶还掛在一截断腕上,錶盘裂开,秒针卡住。
    周平踩在那堆血肉上。
    身上的破囚衣被血浸透。
    头顶七眼王冠虚影浮沉。
    他慢慢转头。
    黑色眼白中燃烧著血光。
    带队狱警手里的枪开始发抖。
    “周平?”
    “你......你別乱来。”
    “现在投降,还能走程序。”
    周平看著他。
    “程序?”
    他低低笑了起来。
    “黑潭还有程序?”
    带队狱警额头冒汗,硬著头皮吼:“开枪!”
    枪口喷出火舌。
    子弹衝进水牢。
    然而,所有子弹在周平身前三寸处停下,被暗红微光吞没,连弹头都没剩。
    周平抬脚,走下那堆血肉。
    水面盪开血纹。
    门口几个狱警连退数步。
    有人转身想跑,却发现走廊尽头不知何时落下一道暗红铁柵。
    逃路断了。
    周平抬头,七眼王冠齐齐睁开。
    他嗓音沙哑,却清楚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晚。”
    “享有特权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同一时间。
    万里之外,诡策院医务室。
    窗外夜色安稳,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动静。
    楚彻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给一份学生体检报告签字。
    钢笔划过纸面,笔跡乾净,漂亮得近乎强迫症。
    桌角的电脑屏幕没有开启任何软体。
    可镜片后的那双眼,却映著黑潭水牢里的血色画面。
    周平站在血水中。
    王冠开始生长。
    楚彻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神態温和得像刚完成一台成功率很高的手术。
    “干得漂亮。”
    “开始传播你的病毒吧。”
    他合上报告,顺手把笔帽扣好。
    动作轻柔,专业,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