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当下章焕、吴右光、陈世宝三人又商议了一阵。
    章焕深吸一口气,终於下定了决心,咬牙沉声道:“此事————非我等所能置喙。刘安民既已具名奏报,便原封不动,即刻以巡抚衙门名义,六百里加急直递通政司,转呈御前!一字不改,一物不添!”
    他目光扫过吴右光和陈世宝,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二位意下如何?”
    吴右光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抚台明断。事涉宗藩亲王,更兼兵戈,唯有上达天听,方是正途。”
    陈世宝连忙附和:“下官附议!附议!当速办!”
    当下章焕铺开题本纸,他亲自动笔,斟酌词句,意图將河南府急报內容客观转述,既不言杜延霖之过,亦不显襄赞之意,只求平稳將这天崩地裂之事送入京师,自身不沾分毫因果。
    吴右光与陈世宝在一旁观看,偶尔低声建议一二字眼,气氛凝重而压抑。
    然而,就在这题本即將书就,墨跡未乾之际,堂外忽地传来一阵远超之前的巨大喧囂!
    那声浪如同海啸般拍击著抚衙的砖墙,其间夹杂著无数官腔士语,惶急、惊惧、恳求、喧嚷————竟似有大批官员齐聚辕门之外!
    “怎么回事?!”章焕笔锋一顿,一滴浓墨污了题本,他慍怒抬头。
    一名衙役连滚爬入,面无人色,急声道:“稟抚台!诸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是————是洛阳知县谢鲁到了!他手持杜宪的《请废伊王疏》,一家家衙门登门拜访!逢官便说伊王朱典模恶贯满盈,今已束手就擒,请朝廷废其王爵,以正国法、谢天下!”
    “此刻————此刻省城各衙门诸位大人闻讯,齐聚抚衙辕门,群情汹涌,皆言————皆言此乃大善之事,请抚台率领我等,在此疏上署名,上达天听!”
    “什么?!”章焕闻言大惊失色。
    此时,辕门外的喧囂也愈发清晰起来:“章抚台!开门!请见抚台!”
    “伊王被抓,洛阳再造,此乃河南百世未有之善政!抚台岂能无动於衷?”
    “下官等恳请抚台,率领我等,共襄盛举!”
    “忒娘的!”章焕此时却气的只想骂娘!
    这帮人!
    伊王作恶时不见踪影,如今墙倒眾人推,倒都跳出来要署名捞名声了!
    而且还不想担责任!这分明就是想拿他章焕顶在前面当出头鸟!
    若有功劳,那是大家的,若是朝廷怪罪,就是要他担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章焕正气的够呛,又听外面一个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穿透喧囂,竟是谢鲁在高声宣读杜延霖奏疏的要点:“————伊王朱典模,僭越祖制,残虐百姓,掠人妻女,毁人家园,暴行罄竹难书,更抗旨不遵,纵奴行凶,形同谋逆!
    ————臣每思洛阳父老惨状,五內如焚,夜不能寐!为陛下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臣虽斧鉞加身,万死不敢缄默!今铁证如山,河南百官,同仇敌愾,共请废黜此獠!”
    ————伏乞陛下圣鉴万里,明察秋毫!速断斯狱,以正国法、安天下、慰冤魂1
    ”
    谢鲁每读一句,堂外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叫好与唏嘘之声!
    紧接著,又一位年迈官员沉痛的声音响起,竟带著哭腔:“章抚台!您都听到了!伊王之祸,岂止洛阳?我河南百官,谁人未曾受其欺凌羞辱?谁人不想食其肉、寢其皮?然我辈力薄,畏其宗室之尊,惧其报復之烈,只能忍气吞声,苟且偷安!捫心自问,实在是愧对朝廷,愧对黎民!”
    “如今!杜僉宪独持正气,以四品之身,行霹雳手段,为我等出了这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为河南除了这天字第一號的大害!此乃旷世奇功,万民称颂之善政!”
    “若如此利国利民、顺天应人之举,我河南巡抚衙门不敢牵头署名,我河南闔省官员不敢附议支持,则天下將视我河南官场为何物?懦夫歟?帮凶歟?”
    又一名官员年轻的声音也隨之响起,更加慷慨激昂:“周大人所言极是!章抚台!往日我等不敢”,已失中州百姓之望!今日杜宪已將此泼天大事做下,天理、国法、民心尽在其手!若此时我等仍畏首畏尾,不敢在此请废奏疏上署名,则非不敢”,实为不愿”、不为”!”
    “见善而不举,闻义而不徙,乃为官之大耻!今日这署名,非为杜僉宪,实为河南千万受难百姓!为我等心中残存之一点天良!下官恳请抚台,率先署名,率领我等,共成此不朽善政!”
    当下辕门外百官一同高呼:“请抚台署名!”
    “此乃大善!不可不为啊抚台!”
    “抚台!这该如何是好?”抚衙內,陈世宝看向章焕,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章焕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走,出去看看!”
    巡抚衙门那朱门三重的仪门外,此刻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头皮发麻。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广场,此刻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儘是身著青色、绿色、乃至緋色补服的官员!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各道道员、知府、知州、知县、学政、仓场大使————开封府及附近州府能赶来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甚至不少府学、县学的生员也身著衫,夹杂其中!
    外围,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开封百姓,振臂高呼著“除伊王、杜青天”的口號。
    粗略望去,何止数百人!
    百官的最前方,正是洛阳知县谢鲁。
    谢鲁手中高举著一份墨跡淋漓的奏疏,如同擎著一面征討黑暗的旌旗!
    “章抚台!”谢鲁见章焕现身,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而坦荡:“下官奉杜僉宪钧命,携此《请废伊王疏》请抚台过目!然下官思之,恐抚台心存顾虑,故斗胆先行拜访诸位同僚,欲集眾志以壮声势!”
    “岂料百官闻讯,义愤填膺,不约而同,齐集抚院辕门,欲与抚台共襄此千古义举!下官阻拦不及,万望抚台恕罪!”
    不等章焕开口,旁边一位官员立刻高声道:“此事乃我等自发自愿,与谢知县何干?!伊王朱典模,恶贯满盈,天怒人怨!今杜僉宪持正除奸,將其查办!此乃国朝二百载未有之壮举,河南万民盼了十数年的青天重现!岂是杜宪一人之事?!此乃我河南闔省官员、乃至天下有识之士共愿!”
    “杜僉宪独闯龙潭,已將此泼天大事做成!如今,只需我等在此联名奏疏上郑重署名,便可聚沙成塔,匯涓成流,上达天听!请朝廷废黜此獠,永绝后患!
    此乃顺天应人、利国利民之不朽功业!”
    “下官(学生)恳请抚台,摒弃顾虑,率先署名,率领我等,共成此不朽善政!青史之上,必不忘今日我河南百官之义举!”
    当下数百官员齐声吶喊,声震屋瓦!
    “章抚台!”谢鲁见章焕仍未下定决心,一个箭步上前,竟將那捲沉甸甸的《请废伊王疏》,不由分说塞进了章焕手中!
    那力道之大,不容拒绝!
    “抚台!当断则断!”左布政吴右光见状,深知大势已成,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在章焕耳边疾言:“民心如潮,顺之者昌!今日署名,纵使忤逆圣上,他日必有起復之机!若再犹豫,则天下人心尽归杜华州!届时,抚台何以自处?这官位,恐真要到头了!”
    章焕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
    他低头看著手中这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奏疏,又抬眼望向堂下那一片灼灼燃烧的目光。
    那里面有白髮老臣的热泪,有年轻官员的激愤,有生员士子的赤诚,更有无数百姓无声的吶喊!
    往事如烟,歷歷在目一伊王的跋扈羞辱,河南官场的忍气吞声,百姓的悽苦无助————
    在百官的灼灼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於缓缓开口:“诸位————诸位同僚!”
    场下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伊王之祸————”章焕的声音带著沉痛的迴响,在广场上迴荡:“本抚————岂能不知?岂能不痛彻心扉!往日之失,固有诸多不得已之处,然————確是本抚,是我等,愧对河南父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决然:“今日,杜僉宪不畏强暴,独持正气,以一身胆魄,为我河南除此大害,还洛阳百姓朗朗乾坤!此乃惊天动地、鬼神皆惊之壮举!亦是我河南官场洗刷耻辱、重拾脊樑之良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鏗鏘有力:“若如此利国利民、顺天应人之举,我章焕仍瞻前顾后,惜身保位,则真如诸位所言,无顏面对中州父老!无顏再见杜华州!甚至无顏立於天地之间!
    说著,他大步走下台阶,来到谢鲁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笔来!”
    谢鲁激动地几乎难以自持,连忙將奏疏展开放在一旁书吏早已备好的案几上,双手奉上一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
    章焕接过笔,在那份《请废伊王疏》的副署位置,重重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章焕!
    隨后掷笔於案!
    “好!”
    “抚台英明!”
    “吾等愿隨抚台!”
    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许多官员激动地热泪盈眶,互相拱手庆贺,仿佛参与了一场必將载入史册的正义之战!
    隨著章焕带头,左布政使吴右光、按察使罗源、都指挥使、各道道员、知府、知州————
    官员们排著队,神情肃穆而激动,一个个上前,在那份奏疏上郑重署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引来一阵低低的喝彩。
    章焕立於阶上,企踵西望,心中百感交集,对身旁同样神情复杂的吴右光喟然长嘆:“《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今日————
    本抚算是刻骨铭心地领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