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的大脑此刻处於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態:不是清醒,也不是完全睡著,而是介於两者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
    意识像被泡在一整片青金色的海洋里,海水还没从耳朵里倒乾净,外界的声响传进来都是闷的,带水声的,隔著一层膜。
    她能看到面前有路,脚会自己往前走,面前有台阶,腿会自己往上抬,面前有门,手会自己伸出去推。
    但这一切都发生在意识完全没参与的情况下,像是坐在观眾席上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默片。
    穿过第二道门之后是神策府的內部长廊。
    廊柱是深色沉木的,每一根都雕著缠枝云纹,阳光从鏤空的雕花木窗里透进来,把走廊分割成一格一格明暗交替的方块。
    她踩著这些光斑往前走,灰白色的痕跡顺著她的髮丝从发梢往髮根方向悄然蔓延,每走一步,棕褐色就往后退一分,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线,无声地往下落。
    两侧路过的府內人员在她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看一眼,然后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抱著文书的文职人员差点撞上廊柱,手里的卷宗哗啦散了一地,但他没顾上捡,扭著头盯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巴张著忘了合。
    一个捧著茶盘的侍女从青雀对面走来,错身而过的时候差点把茶杯晃出去,她站住脚步,回头看了青雀的背影好几秒,才跟旁边的人咬耳朵:“青雀姑娘的头髮——”
    “看到了,別指。”
    旁边的人把她的手指按下去,但自己的眼睛也黏在青雀正在远去的后脑勺上。
    那头棕褐色的双马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髮根往下蔓延的灰白已经吞没了大半截髮丝,只剩发尾还残留著几缕棕色,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还没落地的枯叶。
    青雀什么都没听到。
    就算听到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当然如果她还有注意力这种东西的话,都集中在怎么让两只脚轮流往前迈这件事上。
    长廊尽头左转,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过一条石板小径,正前方就是神策府议事大厅的正门。
    她的肌肉记忆告诉她:到了。
    议事厅的大门半敞著。
    里面正在开会。
    符玄站在主位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里捏著一份展开的卷宗,粉色的双环髮髻因为低头看文件的姿势微微前倾,四支金色髮簪在烛光里轻轻晃动。
    她眉心那道因为连续熬夜留下的细纹还没消,嘴唇紧抿,粉金色瞳孔里写满了疲惫。
    旁边站著的彦卿腰间长剑的剑穗垂在身侧,浅棕色的长髮束得一丝不苟。
    他正微微侧著头,看著符玄手中的卷宗,眉头轻锁。
    再往旁边是驭空。
    身姿笔挺地站著,青绿色长髮挽成精致的髮髻,紫色瞳孔里带著惯常的沉稳与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双臂交叠在胸前,左肩的金属肩甲在反射出冷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符玄的要点。
    白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著地面,紫色麻花辫垂在胸前,怀里抱著那个葫芦药囊。
    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瞟一眼门口,小脸上写满了“这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我好想出去”。
    寒鸦站在角落里,银髮垂腰,面容冷淡如常,灰黑色的装束让她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她偶尔翻一页手中的书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还有几个重要机关的主事人员。
    另外一侧站著瓦尔特和星。
    瓦尔特身姿挺拔,灰色长款大衣的衣摆垂至小腿中部,黑色长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黑框眼镜后的棕色瞳孔沉稳而专注。
    他手杖拄在地上,正在低声和旁边的星说著什么。
    星站在他旁边,灰发微翘,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左手手套上沾著的一小块不知从哪蹭来的污渍发呆,显然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和本次会议內容完全无关的地方。
    当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星转头看去。
    青雀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符玄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眉头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皱了起来。
    她看清了来人是青雀,脑子里弹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串带著火气的腹誹。
    好你个青雀。
    建木都復生了,罗浮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本座代理將军这几天批的卷宗比过去一个月还多,你倒好,又摸鱼去了。
    不给她一点教训的话,自己这个代理將军当得也太没面子了。
    这已经不是摸鱼了,这简直就是在公然无视她。
    符玄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训话专用的冷脸,嘴唇已经张开,准备把酝酿了两天的训斥一口气全部输出。
    然后她看清了青雀的头髮。
    符玄的嘴张著,准备好的训斥词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粉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额间那颗法眼也跟著亮了一瞬。
    在她视野里,那个从门口晃进来的娇小少女顶著一头灰白色的长髮,从髮根到发梢,完完全全的灰白色,找不出一丝棕褐色的痕跡。
    髮丝披散在肩后,长度及腰,隨著她软绵绵的步伐轻轻晃动。
    在光的映照下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缎子。
    而青雀本人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茫然模样,碧绿色的眼睛半垂著,嘴角还掛著一丝可疑的,大概是刚才做梦时流出来的口水痕。
    星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伸手拉了拉瓦尔特的袖子,压低声音:“杨叔,她是昨天接待我们的那个吗?”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如常:“应该是。”
    “昨天是棕头髮。”
    星的观察力在不需要动脑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
    “……確实是棕头髮。”瓦尔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迟疑。
    其他人也是奇怪的看向青雀,但青雀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些目光。
    她的脚按照肌肉记忆把她带到了大厅的正中央,然后停下了。
    停的位置很微妙,不偏不倚正好是平时开会站在最末尾听训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