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飞儿继续说著。
    她开始讲一些只有白珩才会知道的零碎记忆,不是重大事件,而是鸡毛蒜皮的日常。
    当年喝酒时谁说了什么笑话,某次出征前景元偷偷往镜流的剑鞘里塞了一朵野花被发现之后整个军营差点被她冻成冰窖,丹枫板著脸帮她把炸坏的星槎从海里拖回来结果自己呛了一肚子水。
    这些细节有的来自西统给的资料,有的是她根据资料合理推断的,还有一小部分纯粹是即兴发挥,但无所谓,因为白珩讲这些事的时候本来也会添油加醋。
    白珩是嚮往旅行,她会本能地把平淡的日常讲成冒险故事,把普通的聚会讲成史诗级的欢宴。
    所以赛飞儿越是讲得绘声绘色,反而越像真的白珩。
    走著走著,她忽然感觉到了微妙的触感。
    感觉从头顶开始,像是有人把一杯温水从她天灵盖上慢慢浇下来。
    狐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有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她体內发生。
    她的步態,她的呼吸节奏,走路时双手自然摆动的幅度,全都在以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向某个固定的模板靠拢。
    更像白珩了!
    诡计神权的核心机制,当对方越相信她的谎言,谎言就越接近现实。
    而“接近现实”最直接的表现之一,就是她的偽装会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无可挑剔。
    从外貌到体態,从声音到气质,从微表情到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被重新校准。
    赛飞儿微微勾起嘴角。
    成了,对方信了!
    哈哈!
    果然丹恆比其他那几个好搞多了!
    看看这效率,白珩的皮囊配上诡计神权的加持,简直是无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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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绷住!
    她得回去跟西统邀功,这次任务结束之后系统不给个额外奖励就太说不过去了。
    就在她在心里盘算著回头找西统要什么奖励的时候,丹恆忽然停下了脚步。
    赛飞儿也赶紧剎住步子,脸上的得意瞬间被藏进了好奇和关切的混合表情里。
    她看著丹恆的背影,眨了眨眼,狐耳微微往前倾,做出一个“在听”的姿態。
    丹恆沉默了好一会儿。
    石桥两边的水波轻轻拍打著支撑平台的石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崖壁裂缝里漫出的白雾在他脚踝边慢慢流转,像是某种温柔的绞索。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回头。
    “当年的事。虽然我不是丹枫——”
    他停顿了。
    后面的半句话在嗓子里堵了一下,隔了两拍,他才把这句话完整地送出来。
    “但如果有什么需要说的,我可以听。”
    赛飞儿在他身后眨了眨眼。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丹恆说的是“我可以听”,但实际上是“我欠你一个倾听”。
    他还在否认自己是丹枫,但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欠面前这个“白珩”一个交代。
    不管这份欠是来自他自己的道德標准,还是来自丹枫残留在身体里的某段记忆脚本,总之,他认了!
    赛飞儿往前迈了一步,和丹恆並排站在石桥上。
    她没有急著说话,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丹恆的侧脸在水光的映衬下线条格外分明,眉骨的弧线冷硬得像坛上那尊龙尊石雕,但他眼瞼低垂的弧度又给这副冷硬里掺了一层薄薄的疲倦。
    “有啊。”
    白珩轻声说著。
    “但我不想说。以前的事说再多也没用。重要的是,我现在回来了。你们——你——还活著。这就够了。”
    丹恆终於转过头,正眼看向她。
    就是这一眼。
    他原本大概只是想看看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確认一下这个“白珩”是不是又在演。
    但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之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之前他就觉得像。
    太像了。
    但现在再看,已经不是“像”的问题了。
    面前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从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到笑起来时——都毫无误差地叠上了他记忆深处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身影。
    他每次试图回忆白珩的脸,都只能看到一个朦朦朧朧的轮廓,像是透过磨砂玻璃去看一张旧照片。
    但现在,磨砂玻璃被人从另一面擦乾净了。
    那个模糊的轮廓有了顏色,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真实。
    不是像白珩。
    就是白珩!
    丹恆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只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那双在冷光下依旧亮晶晶的狐眸,看著她那歪头的角度,就连歪头的角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胸腔里撞出一个回声,爬到喉咙口,变成一个压不下去的闷响。
    就在这时,丹恆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右手迅速伸向她的方向,速度极快,快到赛飞儿甚至来不及判断他是要打人还是要拉人。
    只见丹恆一个侧身把“白珩”往旁边猛地推开。
    然后就在她被推开的那一秒,一柄红色的剑刃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直直地捅了进去。
    剑身通体赤红,刃面上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著熔岩般橙红色的光。
    剑锋刚好从丹恆的胸口正中贯穿而过,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在古海冷光的映照下散成一片细细的红色水珠。
    丹恆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那张清瘦的脸在剧烈的衝击下扭曲了一瞬,但他硬是一个痛字都没有喊出来。
    击云从他手里滑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白珩”脚边。
    “丹恆——!”
    “白珩”的叫声还没落地,那柄红色的剑刃就开始在他胸口震颤。
    剑身上的红光和他的胸口之间產生了一种诡异共振,红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越闪越快。
    最后他的胸口正中央忽然冒出了一团青金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內甦醒,把封闭的容器一点一点撑裂。
    更多的青金色光从胸口涌出,光芒像液体一样沿著他的身体轮廓流动,爬上肩膀,滑过腰际,缠绕住他的四肢。
    丹恆的脚逐渐离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