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字在疯狂迴荡——
    她还没死。
    还没死?
    “你……你说的是真的?”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陆云苏没有多费口舌。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
    “啪”的一声。
    打开。
    递到了少年面前。
    那是她的赤脚医生行医证。
    虽然只是村级的,但在那个年代,那上面盖著的鲜红公章,代表的就是绝对的权威。
    “我是医生。”
    陆云苏收回证件,目光直视著少年的眼睛。
    “我没必要骗你。”
    少年那双原本充满死寂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亮。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看清了。
    证件上写著——和平村卫生所,陆云苏。
    医生!
    她真的是医生!
    “噗通”一声闷响。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像是捣蒜一样,对著陆云苏疯狂地磕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桃子!”
    “她才五岁啊!她还没吃过一顿饱饭!”
    “只要你能救活她,我给你做牛做马!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求求你了!”
    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混合著泥土,触目惊心。
    旁边的几个小乞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也纷纷跪了下来,哭喊著“救命”。
    陆云苏没有躲闪。
    她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
    得到少年的首肯。
    陆云苏迅速脱下了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寒风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毛衣,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將还带著她体温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那个冻僵的小身躯上。
    然后。
    双手穿过小女孩的腋下和腿弯。
    起。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那个五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这种轻,让陆云苏的心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早已在一旁泪眼婆娑的周知瑶。
    语气虽然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一丝急切。
    “瑶瑶!別哭了!”
    “现在马上回旅馆!”
    “去找老板要两壶滚开的热水!必须要开水!再要几个乾净的玻璃瓶或者输液瓶!”
    “快去!”
    周知瑶被这一吼,猛地回过神来。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说完,小姑娘也不顾地滑,像是离弦的箭一样,朝著旅馆大门狂奔而去。
    陆云苏也不再耽搁。
    抱著怀里的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那个少年带著几个小乞丐,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紧紧地跟在陆云苏身后,寸步不敢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向国营旅馆。
    “哎哎哎!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刚衝到旅馆门口。
    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就响了起来。
    旅馆那个有些势利眼的胖老板,正拿著一根牙籤剔牙,看到陆云苏抱著个脏兮兮的乞丐要往里冲,立马横著身子挡在了门口。
    他一脸的嫌弃,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我说这位女同志,你有毛病吧?”
    “这种要死不活的小叫花子你也往店里带?”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国营旅馆!”
    “弄脏了地你赔得起吗?要是死在里面了,我这店还开不开了?多晦气啊!”
    “赶紧走赶紧走!別在这儿碍眼!”
    老板一边说著,一边就要伸手去推陆云苏。
    陆云苏脚步一顿。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过来。
    秦穆野推著楚怀瑾,原本一直默默跟在后面。
    此刻。
    他鬆开轮椅,一步跨出。
    直接站在了陆云苏的身侧。
    他一句话都没说。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看似慵懒的模样。
    但他那一米八八的大高个,配上那身还没换下来的黑色棉袄,和那双常年摸枪、带著薄茧的大手。
    往那儿一站。
    就是一种无声的、极具压迫感的威慑。
    他微微低头。
    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刮过胖老板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四个字——
    想死直说。
    胖老板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被秦穆野那恐怖的气势一压,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腿肚子都在转筋。
    作为在县城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这位同志……”
    胖老板哆嗦了一下,脸上那囂张的气焰瞬间熄灭,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就是怕……”
    秦穆野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只是侧过身,对著陆云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进去。
    陆云苏也没废话,抱著孩子径直穿过大堂,往楼梯口走去。
    胖老板哪还敢拦?
    看著那尊煞神还盯著自己,他赶紧一溜烟地跑向后厨。
    “那个……热水是吧?我这就去烧!这就去!”
    前方的障碍扫清。
    陆云苏的脚步很快,眨眼间就已经上了几级台阶。
    然而。
    身后却並没有传来那群孩子的脚步声。
    陆云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旅馆那扇擦得鋥亮的玻璃门外。
    那五个小乞丐,正局促不安地挤成一团。
    他们站在台阶下面,任由风雪落在身上。
    他们看著那金碧辉煌(在他们眼里)的大堂,看著那乾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水磨石地板。
    没有一个人敢迈出那一步。
    哪怕那个为首的少年已经急得满头大汗,眼神一直追隨著陆云苏怀里的妹妹。
    但他那只抬起的脚,在碰到门槛的那一瞬间,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自卑。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这种地方,不是他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能进的。
    以前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拿著棍子的服务员像打狗一样赶走。
    陆云苏的心里微微一沉。
    正当她准备开口叫他们的时候。
    楚怀瑾自己转动著轮椅,来到了门口。
    他停在那群孩子面前。
    因为坐在轮椅上,他的视线刚好和那个少年平齐。
    他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恶臭,也没有因为他们满身的泥泞而皱眉。
    他的目光很温和。
    “进来吧。”
    “外面冷。”
    “陆医生需要你们帮忙看著妹妹。”
    “这里没人会赶你们走。”
    “我保证。”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既维护了这群孩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又给了他们进入这里的理由。
    少年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长得极其好看的大哥哥。
    然后吸了吸鼻子,强忍著眼泪。
    他拉著身后的弟弟妹妹,对著楚怀瑾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您。”
    说完。
    他们像是得到特赦的信徒,小心翼翼地抬起脚。
    儘量踮著脚尖,避开那乾净的地砖,踩著最边缘的地方,缩手缩脚地跟在陆云苏身后,朝著二楼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