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了!
    胶东城火了!
    字面意义上的火了!
    整整十二座仓库,上万吨粮食,全部烧著了!
    鲁司令是被震醒的。
    整张床板猛地往上一跳,墙上掛著的作战地图连钉子带框一起砸在地上,窗欞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脸。
    他一把掀开被子,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挣脱出来,身体已经本能地抓起了掛在床头的手枪。
    炮击!
    这是鲁司令的第一反应。
    鬼子的重炮,而且落点极近。
    他在沂蒙山上跟鬼子周旋了这些年,对炮击的震动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能把胶东城震成这样的,不是九二式步兵炮那种小玩意儿,至少是重炮,甚至可能是舰炮。
    岗村那个老东西,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警卫员!”他吼了一声,嗓子因为刚醒还带著砂纸般的沙哑。
    警卫员已经冲了进来,军装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手里提著步枪,脸上是同样的警觉。
    “司令员!”
    “传我命令——战斗警报!全城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按预定方案进入防御阵地!立刻!”
    鲁司令一边往外走一边扣著军装扣子,手指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不怕鬼子来打,胶东城的防御体系是他和沈先生一起布置的,122火箭炮营和防空营二十四小时待命。
    就算岗村把整个华北方面军拉过来,他也有信心挡在城外。
    甚至,隱隱有些兴奋!
    小鬼子,爷爷还没找你们,你们倒是送上门来了!
    沈先生培训了整整一个月,正愁没地方施展呢!
    现在好了!
    机会来了!
    然后,鲁司令衝出指挥部大门的时候,看见了那片火光。
    南边。
    粮仓的方向。
    整片夜空被烧成了暗红色,翻滚的浓烟像一座正在不断膨胀的山,烟柱的底部是刺目的橘红色。
    火星和灰烬被海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燃烧的雪。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气味,不是木柴著火的那种焦,也不是尸体那种肉香。
    是粮食烧焦之后特有的、带著一点甜腥味的焦。
    鲁司令站在门口,手里的枪缓缓垂了下去。
    整个人都傻了!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火海,瞳孔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报告司令员!”
    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衝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鲁司令从没见过的茫然。
    “不是鬼子袭击,是粮仓!城南的粮仓……著火了!十二座仓库……全著了!”
    轰!
    鲁司令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107火轰了一下。
    不是炮击!
    不是空袭!
    更不是海上来的舰炮!
    是粮仓!
    “你…你说什么?”
    鲁司令的声音低得可怕,像是在用喉咙深处最后一点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粮仓著火了!十二座仓库全烧了!”通讯兵几乎是带著哭腔又重复了一遍。
    鲁司令的身体晃了一下。警卫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暴怒,又从暴怒变成了一种让周围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痛苦。
    那张被沂蒙山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脸,在火光里扭曲著,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想骂人,骂岗村阴险,骂特务狡诈,骂守卫失职!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骂谁?
    他是胶东城的最高指挥官,所有防线、所有守卫、所有安排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骂谁都不如骂自己!
    “我真该死!”
    “上万吨粮食……沈先生费尽千辛万苦从海上运来的……船坞建设要吃的粮食……十万民工要吃的粮食……”
    鲁司令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懺悔。
    “还愣著干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硬是没让那东西淌下来。
    “传我命令!警卫营、民兵连、所有能腾出手的部队全部给我拉到城南去救火!能抢出一袋是一袋!能抢出一粒是一粒!快去!”
    第一支救火队赶到的时候,十二座粮仓已经烧成了十二座火山。
    火势最大的那几座仓库连屋顶都烧塌了,瓦片和椽子带著火苗往下砸,每砸一下就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
    燃烧的粮袋像熔岩一样从仓库门口往外流淌,流到哪里烧到哪里,地面的青砖被烧得噼啪炸裂,砖缝里都往外冒火苗。
    空气烫得让人不敢呼吸,吸入一口像是把一整壶滚水倒进了肺里。
    战士们提著水桶、端著搪瓷盆,有的直接从伙房里抄了锅碗瓢盆就往火海里冲。
    水泼上去,哧的一声变成白汽,火苗连晃都不晃一下。
    一桶又一桶,一盆又一盆,泼到后来战士们的胳膊都在发抖,但火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不要泼水了!用沙土!用沙土盖!”
    一个排长嘶哑著嗓子喊,声音已经喊劈了,最后一个字破得不成调。
    战士们扔下水桶,抄起铁锹往火上扬土。
    沙土盖上去能压住明火,但仓库里的粮食堆得太高了,外面压住了里面还在烧。
    有人扛著梯子往仓库墙上架,想爬到高处往里扬土,结果梯子刚靠上去就烧了起来,火苗顺著竹梯往上躥,快得像蛇吐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入伍不到一年,长得还没他背的步枪高,死死抱住一袋从火场边缘抢出来的粮食蹲在地上。
    脸上被烟燻得漆黑,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眼泪在黑色的脸上衝出两道沟。
    他死死地抱著那袋粮食,像抱著自己死去的亲人!
    鲁司令站在救火最前线,军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著一件灰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以上。
    他亲自扛著沙袋往火场里冲,脸上被烟燻得漆黑,头髮被火舌舔焦了一綹,散发著蛋白质烧糊的臭味。
    警卫员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求他退后几步,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鲁司令吼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听了想哭的悲凉。
    “这些都是粮食!都是老百姓的口粮!都是船坞建设要吃的粮食!你给我滚开!”
    ……
    与此同时。
    胶东城外,一处隱蔽的山头。几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注视著那片冲天的火光。
    “呦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