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之后的日子,真没想像中那么波澜壮阔。
    没有什么星际海盗天天来送人头,也没有动輒毁灭宇宙的阴谋。银河系第一派出所的日常,很快就和京海市街头的派出所没啥两样了。
    除了当事人长得比较隨便。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顺著太空港的合金地板,一路传导到陆京宴的脚底板。
    通风管道里的过滤风扇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陆京宴单手插兜,站在太空城生活区的休閒广场边缘。黑色军靴踩著金属网格地面,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前方那群正扭成一团的外星生物身上。
    十几个长著半透明蓝色鳞片、下半身全是触手的半人马座大妈,正围著一个两人高的反物质音响。
    她们伴隨著刺耳的高频电子音,疯狂挥舞著触手。
    音浪大得连旁边垃圾桶的盖子都在跟著共振。
    赵铁柱捂著耳朵,光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哎哟我滴亲娘哎!这帮外星老太太都跳了三个小时了!”他扯著嗓子冲陆京宴喊,“楼下那些上夜班的硅基矿工都投诉八百回了,说震得他们脑壳里的晶体直掉渣!”
    苏晓晓拿著战术平板,从后面挤了过来。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高密度合金圆环,磕在平板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大,音量分贝超標三百倍。”她皱著眉头盯著数据,“而且她们放的这个曲子,频率会干扰附近民用飞船的导航雷达。”
    陆京宴没说话。
    他迈开长腿,迎著那阵能把人五臟六腑震吐的音浪,径直走了过去。
    半人马座大妈们跳得正起劲,八条触手在半空中甩出残影。
    陆京宴走到那个巨大的反物质音响旁边。修长的手指探向音响背后的能源接口。
    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粗壮的红色能量管。
    往外一拔。
    “嗤——”
    刺眼的电火花闪了一下,那首能把死人吵活的电子舞曲戛然而止。广场上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大妈们粗重的喘息声。
    领头那个体型最胖的半人马大妈愣住了。
    她转过身,六只绿豆大小的眼睛齐刷刷地瞪著陆京宴,挥舞著最粗的那根触手。
    “干什么?干什么!我们星际老年活动中心在这里锻炼身体,你拔我们电源干嘛?”翻译器里传出粗哑的抗议声。
    陆京宴把那根能量管隨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银河治安管理条例》第五十八条。”
    他眼皮微垂,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製造噪声干扰他人正常生活。警告后不改正的,处二百星际幣以上五百星际幣以下罚款。”
    他指了指脚下的金属地板。
    “这里是公共休息区,不是你们的私人舞厅。再接上电源,我就把这台音响当违禁发声装置没收。”
    领头大妈气得鳞片都立起来了,触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作响。
    “你懂不懂尊老爱幼啊!我们在半人马座跳了几百年了,都没人敢管!”
    “那是以前。”陆京宴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他侧过头,叫了一声后面看戏的人。
    “晓晓,开单子。”
    苏晓晓憋著笑,手指在平板上飞快点了几下。一张闪烁著红光的电子罚单直接弹到了大妈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大妈,扫脸支付哈,逾期要收滯纳金的。”她好心提醒了一句。
    看著那个穿著黑警服的男人冷硬的侧脸,大妈咽了口唾沫,囂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只能骂骂咧咧地凑过去扫了脸。
    处理完这档子鸡毛蒜皮的纠纷,三人顺著隔离通道往回走。
    “哎,陆局。”苏晓晓快走两步,跟上陆京宴的步伐。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宽鬆的灰色制服外套,小声嘟囔。
    “你看刚才路过那对天鹅座的小情侣,人家都穿著顏色一样的发光风衣。咱们既然都合法登记了,是不是也该置办点……那个,情侣装啥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开始往外冒热气。
    赵铁柱走在前面,耳朵尖得很,回头咧嘴一笑。
    “晓晓,你指望咱们所长懂浪漫?他脑子里除了法条就是手銬,你让他去挑衣服,他能给你批两套囚服回来。”
    “等著。”陆京宴丟下两个字,转身推进了旁边的装备物资库。
    不到半分钟,他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长方形金属箱走了出来。
    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京宴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锁扣。箱盖弹开,露出了里面两件厚重、漆黑、布满战术插槽的马甲。
    “穿上看看。”他拎起其中一件较小的,递到苏晓晓面前。
    苏晓晓伸手去接。
    刚一脱手,那件马甲的重量直接把她坠得往前一个踉蹌,险些趴在箱子上。
    “哎哟喂!这什么东西啊,里面灌铅啦?”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甲抱在怀里,累得直喘气。
    “穿上它,就算遇到中型等离子炮近距离炸膛,也能保住核心臟器。”他伸手过去,帮她把肩膀上的尼龙绑带拉紧,“很实用。”
    苏晓晓被勒得翻了个白眼,感觉气都喘不匀了。
    “你管这叫情侣装?”她咬牙切齿地瞪著他,“我穿上这玩意儿,连弯腰繫鞋带都费劲!谁家谈恋爱穿防弹衣逛街啊!”
    赵铁柱在旁边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光头都在反光。
    陆京宴没理会她的抱怨。他低著头,手指仔细地检查著她腰侧的每一个卡扣,確保严丝合缝。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侧腰。隔著制服,惹得苏晓晓一阵瑟缩。
    “宇宙里乱七八糟的辐射多,保命比好看重要。”
    他扣好最后一个搭扣,直起身。看著面前这个被裹成个黑粽子、气鼓鼓的女孩。
    他冷硬的下頜线鬆弛下来,伸出手指,在她那枚合金戒指上轻轻敲了一下。
    “凑合穿吧。家属。”
    苏晓晓满肚子的槽点,硬是被这句低沉的“家属”给堵了回去。只能红著脸,別彆扭扭地拽了拽防弹衣的下摆。
    蔚蓝色的星球在太空中缓缓自转。云层卷舒,大洋深邃。
    两人都没说话。
    苏晓晓身上还套著那件死沉的防弹马甲。她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陆京宴结实的胳膊上。
    陆京宴没动,只是把左手搭在长椅的扶手上,由著她靠著。
    他手里端著一杯冲泡好的速溶咖啡。廉价的咖啡豆味道在安静的空气里飘散。
    “你看,那是京海市吧?”
    苏晓晓抬起手,指著投影上亚洲板块东侧那一小片密集的金色光点。
    “现在那边应该是晚上八点多。夜市刚出摊,局门口那个卖炒河粉的老李头肯定又在被城管撵著跑。”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有些飘忽。
    陆京宴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黑色的眸子里映著那点微弱的光芒。
    “老李头的三轮车没有卫生许可。”他抿了一口微苦的咖啡,“被撵是符合市容管理条例的。”
    苏晓晓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你就不能別扫兴吗?我都快一个月没吃著地球的垃圾食品了。这太空港食堂天天供应的都是些什么高维营养膏,吃得我反胃。”
    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头髮蹭著他防弹衣粗糙的面料。
    “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回地球待几天吧?我想去买楼下的糖炒栗子。”
    陆京宴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台子上。杯底碰在合金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微微偏过头。
    看著女孩靠在自己肩头,呼吸平稳,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种细水长流的安静,比起在哥谭市和阿卡姆疯人院里跟罪犯斗智斗勇,要乏味得多。
    但陆京宴却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他抬起那只带著粗茧的手,准备替她把滑落到嘴角的碎发拨开。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她侧脸的那一剎那。
    陆京宴的动作突兀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瞬间收紧。眼底那层原本已经淡去的蓝色规则之光,毫无预兆地疯狂闪烁起来。
    大脑深处,那个隨著最后一次普法任务完成、已经彻底沉寂销声匿跡的系统神经元。
    像是一台休眠多年的老旧收音机,突然通了高压电。
    “滴——”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灵魂的机械电子音,在他的脑干区域轰然炸响。
    苏晓晓察觉到了他肌肉的僵硬。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著点茫然。
    陆京宴没回答她。
    他的视线越过苏晓晓的头顶,死死盯著前方虚无的空气。耳边的机械音正在进行毫无感情的判决宣告。
    “检测到宿主情感閾值超出绝对理智剥离上限。”
    “终极普法任务已清零。准备执行最终解绑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