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南城老街区。
    初秋的下午,风带著股乾裂的土腥味。
    一阵风卷过。小卖部门口那顶褪了色的红雨篷,被吹得哗啦啦直响。
    雨篷底下,一台上了年头的老冰柜正扯著嗓子轰鸣。
    压缩机外壳糊著一层厚厚的黑油泥。旁边飞著两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著装茶叶蛋的电饭锅打转。
    顾少穿著件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白背心。
    他正撅著屁股,把一箱刚送来的玻璃瓶酱油,一瓶瓶往货架最底下塞。
    背心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肉上。
    他直起腰,拿脖子上搭著的那条泛黄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就在这时,门口的阳光被挡住了。
    两个穿著黑皮夹克的男人跨过门槛。皮鞋踩在有些发粘的地砖上,发出吧嗒两声响。
    顾少头也没抬。把最后两瓶酱油摆正。
    “买啥自己拿啊。冰镇汽水在冰柜最底下那层,扫码在这边……”
    他拿毛巾拍打著手上的灰,转过身。
    看清来人的打扮,顾少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两个人没去开冰柜。
    左边那个留著寸头,右脸颊上有道暗红色的刀疤。右边那个戴著个黑口罩,手一直揣在夹克兜里。
    这两人身上,带著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味儿。
    “顾大少。”
    刀疤脸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燻黄的牙齿。
    “这几年不见,您这日子过得……挺接地气啊。”
    顾少心里咯噔一下。
    胃里像吞了块铁疙瘩,直往下坠。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
    以前他当豪门恶少、在夜场里挥金如土的时候,身边围著的全是这种舔血的马仔。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可是个天天按时交税、过马路都等绿灯的合法小生意人。
    顾少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
    他强行压下乱跳的心臟,两条腿绷紧了,不让自己哆嗦出来。
    “干嘛的?”
    他挑起一边眉毛,拿捏起以前那种混不吝的腔调。
    “买东西就付钱。不买赶紧走,別挡著我做生意。”
    刀疤脸没生气。他走上前,胳膊肘压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柜檯上。
    “顾少,別急著赶人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身上那股劣质菸草味直衝顾少鼻子。
    “西郊『夜梟』,听说过没?”
    刀疤脸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我们老板看中您以前在道上的名气,还有您手里那些富二代的圈子资源。”
    顾少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手心开始往外冒冷汗。
    夜梟?地下黑市?
    这四个字像催命符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刀疤脸从夹克內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搁在柜檯的玻璃板上。
    “我们最近弄到一批好货。高科技玩意儿。利润厚得流油。”
    他伸手在u盘上点了两下。
    “老板发话了。只要您肯出山,帮我们把这批货散给以前那些阔少朋友。利润给您抽三成。”
    他盯著顾少的眼睛,“这可比您在这儿卖一辈子酱油赚得多多了。”
    顾少咬紧后槽牙。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表现出一丁点害怕,或者说一句要去报警。
    这俩亡命徒兜里揣著的刀子,下一秒就能捅进自己的脾臟。
    他嗤笑了一声。伸手把u盘拨拉到一边。
    “三成?”
    顾少撇了撇嘴,装出一副贪婪又不屑的模样,眼神里闪著精光。
    “打发叫花子呢?老子以前去赌场,一晚上输的都不止这个数。风险那么大,三成你们留著买棺材去吧。”
    刀疤脸一愣,隨即笑得更欢了。
    这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贪得无厌的败家子。
    “五成!”刀疤脸竖起五根手指,“顾少,这是底线了。只要您点个头,今晚我就带您去见我们头儿,先验货。”
    顾少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
    他盯著那五根手指,假装犹豫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著刀疤脸。
    “老子在这个破地方窝了两年,早就受够了!今晚几点?在哪见?”
    刀疤脸满意地拍了拍玻璃柜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款的非智慧型手机,扔在酱油瓶旁边。
    “等电话。”
    说完,他冲旁边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两人转身走出了小卖部,一头扎进人流里,很快看不见了。
    门外的红雨篷又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直到那两个背影彻底消失。
    顾少硬撑著的那股劲儿,“啪”的一声全散了。
    两条腿就像是被抽了骨头,瞬间变成两根煮软的麵条。
    他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重重地砸在身后那摞青岛啤酒的纸箱子上。
    纸箱被压得变形,发出嘎吱的闷响。
    “我滴个亲娘啊……”
    顾少大张著嘴,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伸手抓起柜檯上那个黑色u盘和旧手机。
    手抖得像筛糠,手机在玻璃檯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直响。
    夜梟?散货?高科技?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直接幻化成了三个字:死刑犯!
    他可是去监狱里踩过整整三年缝纫机的人。
    那日子,天天流水线,顿顿大白菜。管教的哨子一响,连个懒腰都不敢伸。
    好不容易减刑出来了。
    好不容易能在这个破雨篷底下安安稳稳地卖个鸡蛋、挣个一毛两毛的差价。每天晚上能踏踏实实地躺在床上睡个安稳觉。
    现在让他去帮黑市散货?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陆京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端著保温杯。
    隨便翻两页卷宗,就能把人送进去住半辈子的活阎王。
    “《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
    顾少一边哆嗦,一边不受控制地开始默背前几天居委会刚发的普法小册子。
    “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特別严重的,处五年以上……”
    他连吞了好几口唾沫。只觉得脖子后面嗖嗖冒凉风。
    干这买卖,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那位陆长官抓的啊!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冷汗。
    没有任何犹豫。手忙脚乱地从裤襠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机。
    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找到了一个存著特殊备註的號码。
    备註名是:“千万別惹的活祖宗”。
    他大拇指用力摁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响一声,他心臟就跟著揪紧一分。
    这可是立功的机会!这可是保命的稻草!必须得抓住了!
    不能跟那帮傻逼外星罪犯一样,走上违法犯罪的不归路!
    “咔。”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带著点冷硬的质感。
    “哪位。”
    顾少听到这个声音,就跟听到了免死金牌一样。
    他猛地从啤酒箱上弹了起来。
    膝盖狠狠磕在柜檯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连疼都顾不上喊。
    电话接通,顾少双腿併拢站得笔直,带著哭腔对著手机大吼:“陆长官救命!有人想诱导合法公民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