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
    陈知左腿的石膏,一打就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江城的蝉鸣变成了北京的秋风,最后又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陈知也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报应”。
    林晚晚真的做到了“互不打扰”。
    她退掉了所有通告,社交帐號停更,整个人像是从网际网路上蒸发了。陈知只能每个月准时收到苏蔓发来的一条微信:“人活著,没抑鬱,別问了。”
    裴凝雪也彻底断了联繫。
    代大勱偶尔能在深夜的內网后台看到她登录的痕跡,ip位址从伦敦到爱丁堡,再到苏黎世,一直在变。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陈知:我在看你,但我就是不见你。
    这四个月,陪在陈知身边的只有李知意。
    从江城老家到北京万柳书院,从炎夏到初冬。
    她每天往返於人大和万柳书院之间,买菜、做饭、熬骨头汤、陪他去医院复查。
    她从来不提林晚晚,也从来不问裴凝雪。
    她就像一汪安静的湖水,包容了陈知所有的焦躁和愧疚。
    十一月十五日,北京下了初雪。
    北医三院的骨科诊室里,医生用小型电锯切开了陈知腿上的石膏。
    石膏剥落的瞬间,一股捂了几个月的难闻气味散发出来。
    陈知自己都嫌弃地皱了皱眉,李知意却像没闻到一样,拿著湿热的毛巾,蹲在地上一点点帮他擦拭小腿上残留的皮屑。
    “李知意,你图什么?”陈知当时看著她毛茸茸的发顶,没忍住问了一句。
    李知意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很轻:“图你现在腿断了,跑不掉。”
    陈知哑口无言。
    “恢復得不错,骨痂长好了。不过这半个月还是要拄单拐,別剧烈跑跳。”医生看著片子交代。
    陈知踩在地上,左腿有些使不上力,肌肉也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萎缩了一圈。
    李知意立刻递上拐杖。
    这根拐杖,是林晚晚买的。
    陈知握著拐杖,看著李知意蹲下身,帮他把裤腿放下来,又仔细地系好鞋带。
    “我自己来就行。”陈知伸手去拉她。
    李知意拍开他的手:“医生说你不能弯腰太猛,肋骨还没完全长结实。”
    她站起身,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回到万柳书院。
    李知意把轮椅摺叠起来,推到储物间。
    陈知扔掉拐杖,扶著墙慢慢走了两步。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著正在洗水果的李知意。
    四个月的朝夕相处,两人就像真正的老夫老妻。
    李知意会把他的衣服分门別类洗好,会记住他吃药的时间,会在他半夜肋骨疼得睡不著时,整夜整夜地帮他揉后背。
    可越是这样,陈知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
    她瘦得很明显,原本就纤细的腰身,现在穿著宽鬆的毛衣,显得更加单薄。
    陈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李知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滑进水槽里,溅起一排水花。
    “別闹,我手上都是水。”
    “不闹。”陈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很轻,“知意,这四个月,委屈你了。”
    李知意关掉水龙头。
    她扯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著陈知。
    两人隔得很近,陈知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陈知。”
    “嗯?”
    “你腿好了。”
    “对。”
    “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了?”
    陈知愣住。
    他知道李知意口中的“她”是谁。
    林晚晚有一年之约,他不能去,去了就是毁约,那盒礼物就永远见不到了。
    李知意问的,“在北大”的女孩。
    陈知看著李知意平静的眼睛,她这四个月不爭不抢,不代表她不在乎。她只是在等,等陈知腿好了,等他做出选择。
    “我……”陈知刚想说话。
    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代大勱的专属来电铃声。
    陈知走过去接起。
    “知哥!诈尸了!”代大勱的声音激动。
    “你才诈尸了,有屁快放。”
    “不是,是裴总的帐號刚才上线了!”
    陈知瞳孔猛地一缩。
    “ip在哪?还在欧洲?”
    “不在欧洲!”代大勱咽了口唾沫,“在北京!而且她不光登录了,她还调取了公司这四个月的財报!”
    代大勱急促地说道,“我查了具体节点,定位就在北大!”
    陈知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
    裴凝雪回国了。
    而且,就在北大。
    陈知掛断电话,直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李知意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他。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知看了一眼那根碳纤维拐杖,最终没有拿。
    他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转过头。
    “知意,我……”
    “去吧。”李知意走过来,帮他理了理外套的领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还帮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外面下雪了,腿刚拆石膏,別著凉。”
    陈知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知意站在原地,听著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著水槽里那个洗了一半的苹果,伸手捞了起来,水珠顺著她的指尖滴落。
    这四个月,她以为自己可以习惯这种偷来的安稳。
    可当陈知毫不犹豫地抓起外套衝出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大度。
    眼眶终於一点点红了,李知意咬著嘴唇,把苹果重新放回水槽,轻声喃喃了一句。
    “骗子。”
    万柳书院的电梯飞速下降。
    陈知看著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月了。
    裴凝雪,你终於肯露面了。
    他推开单元门,迎面撞上北京初冬凛冽的风雪。
    左腿隱隱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
    “师傅,去北大,光华管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