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意洗完碗出来时,陈知还坐在餐桌边。
    桌上的草莓蛋糕只切了一小块。
    客厅灯光很暖,可两个人之间那点安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知手边放著一个泛黄的小纸盒。
    李知意看见了。
    这半年,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未必会让自己更好受。
    她擦乾手,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椅背上。
    “蛋糕还剩一半。”
    陈知抬头。
    李知意把蛋糕盒盖好,语气和平常一样。
    “我放冰箱了,明天早上可以当早餐。”
    这半年,她照顾他的腿,帮他换药,陪他復健,替他整理课表,给他做饭。
    “知意。”
    “嗯?”
    陈知刚想开口,李知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备註:奶奶。
    李知意拿起手机时,指尖停了一下。
    她很快按下接听,转身往阳台走。
    “奶奶?”
    阳台门被她轻轻带上。
    陈知听不清全部內容,只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医院?”
    “……昏迷?”
    “医生让家属儘快来?”
    陈知手里的叉子停住。
    阳台外,李知意背对著客厅,身体紧绷。
    她压著声音,像怕惊动屋里的人。
    “奶奶,你先別急。”
    “我马上想办法。”
    “检查单你先收好,不要乱丟。”
    “我知道,我知道……”
    几分钟后,电话掛断。
    李知意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她脸色发白,却还努力装得没事。
    “怎么了?”
    陈知看著她。
    李知意把手机攥在掌心里。
    “没事。”
    “家里水管坏了,奶奶不会弄,给我打电话问一下。”
    陈知反问。
    “水管坏了,要去医院?”
    李知意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刚才说医院了吗?”
    陈知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不大。
    “李知意,你骗我之前,能不能先练练?”
    李知意站在原地,没马上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才很轻地开口。
    “爷爷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回去看看就好。”
    陈知看著她。
    “有点不舒服?”
    “嗯。”
    “昏迷也叫有点不舒服?”
    李知意眼圈慢慢红了。
    她別过脸,语速快了些。
    “医生也没说一定很严重,只是让我过去看看,別因为我影响你的安排。”
    这句话落下,陈知的脸一下沉了。
    “李知意。”
    她抬头。
    陈知一字一句。
    “你爷爷病了,你还在替我排时间?”
    李知意站在那里,眼泪没掉下来,声音先哑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只是……”
    她停了很久。
    “我只是不想再变成那个需要你处理的麻烦。”
    陈知怔住。
    李知意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结果越抹越乱。
    “深空科技刚融资完,明天又是你生日。”
    “你今天坐在这里,看著那个盒子,整个人都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已经很努力不添乱了。”
    “真的。”
    “我没有想让你为难。”
    陈知沉默了。
    李知意平时太乖了。
    乖到让人忘了,她不是没有情绪。
    她只是很少把情绪拿出来。
    陈知伸手。
    “手机给我。”
    李知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知,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买票回去。”
    “手机。”
    “我……”
    “李知意。”
    她最后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知直接拨回奶奶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头老人带著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
    “知意啊,你上车了吗?你爷爷还没醒,医生又让我签字,我看不懂啊……”
    李知意听见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
    陈知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沙发边坐下。
    “奶奶,是我,陈知。”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陈知?小陈啊?”
    “嗯,您先別急。”
    陈知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爷爷现在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
    “哪个人民医院?”
    老人报了名字。
    陈知立刻拿自己的手机发消息给助理。
    【查这家医院最近的三甲转诊路线,心脑血管急诊资源,十分钟內给我。】
    助理秒回。
    【收到】
    陈知继续问老人。
    “奶奶,爷爷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下午四点多,人一下就栽地上了。”
    “有没有抽搐?有没有吐?有没有说话含糊?”
    “我不知道,我嚇坏了,他倒下去就没醒。”
    “医生做了什么检查?”
    “做了ct,抽了血,还有心电图,医生说让转上级医院,可是让我签这个那个,我不敢签。”
    老人说著又哭了。
    “知意爸妈都没了,她从小就一个人,我要是把她爷爷也弄没了,我怎么跟她交代啊……”
    李知意猛地捂住嘴。
    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
    陈知伸手按住她的肩。
    “奶奶,您听我说。”
    “病歷、检查单、心电图、ct报告,全部拍照发给知意微信。”
    “不会拍没关係,让护士帮您拍。”
    “缴费单也拍。”
    “现在不要乱签自费项目,但转院知情同意书可以签,前提是医院安排救护车隨车医生。”
    电话那头老人慌得不行。
    “我找护士,我马上找护士。”
    陈知掛断电话后,立刻拨给一个联繫人。
    这是裴凝雪之前给他整理医疗资源时留下的號码。
    “王主任,我是陈知。”
    “抱歉这么晚打扰。”
    “有个老人,突发昏迷,县医院初查不明,怀疑脑血管或者心源性问题,需要急诊转上级。”
    “对,能不能帮我联繫最近的三甲神经內科和心內科。”
    “资料马上发您。”
    李知意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
    她听到“风险较高”几个字时,整个人缩了一下。
    “陈知……”
    “嗯。”
    “会不会耽误你明天的事?”
    陈知放下手机,盯著她看了两秒。
    “李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日比你爷爷命还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李知意眼泪还掛著,被他这句凶得愣住。
    陈知拿起外套,语气缓了点。
    “別乱想。”
    “现在收拾身份证,拿两件衣服,我们马上走。”
    李知意呆呆地看著他。
    “去哪?”
    “你家。”
    陈知一边换鞋,一边打电话。
    “安排车到万柳书院楼下。”
    “再联繫公务机,最近航线,去最近的机场。”
    “如果没有航班窗口,就直飞省会,再转救护车。”
    电话那头明显懵了一下。
    “陈总,您这是……”
    “老人病危。”
    陈知停了一下。
    “我家里人。”
    李知意本来正起身去拿包,听见这四个字,脚步忽然停住。
    陈知掛断电话,回头看她。
    “发什么呆?”
    李知意声音很低。
    “不用这么大阵仗。”
    “我坐高铁回去也可以。”
    陈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包拿过来,往里面塞身份证、充电器、纸巾。
    “你可以委屈自己。”
    “但你要想想你爷爷。”
    李知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门口,陈知刚把拐杖拿起来,手机又响了。
    裴凝雪。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淡。
    “陈总,明天所有安排我都帮你推了。”
    “你最好別告诉我,你是打算飞去波士顿。”
    陈知没跟她绕。
    “李知意爷爷病危,我连夜过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裴凝雪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哪家医院?”
    “不知道,资料还没收到。”
    裴凝雪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我联繫裴家在那边的医疗渠道。有家三甲,我们以前捐过设备,神內主任应该能接。”
    陈知看了一眼李知意。
    李知意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电话里,裴凝雪忽然叫了她名字。
    “李知意。”
    李知意抬头。
    陈知把手机递过去。
    “裴总……”
    “別哭。”
    裴凝雪那边声音很稳。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我这边帮你们联繫医院,到了以后让陈知去找医生,你先陪奶奶。”
    李知意用力点头,明知道对方看不见。
    “谢谢裴总。”
    “谢什么。”
    裴凝雪停了一下。
    “他人渣归人渣,办事还算靠谱。”
    陈知:“……”
    裴凝雪又补了一句。
    “路上盯著他点,別让他乱逞能。”
    陈知忍不住插话。
    “裴总,我本人还在旁边。”
    “那正好,你也听著。”
    “……”
    电话掛断后,李知意看著手机,神情复杂。
    她一直以为裴凝雪会討厌她。
    至少会介意她。
    可刚才那几句话,没有半分刁难。
    车很快到楼下。
    两人上车后,陈知又拨通张桂芳的电话。
    国內已经晚上九点多。
    张桂芳接电话时语气还带著嫌弃。
    “明天生日又不回家?你现在是越有钱越野了是吧?”
    “妈,知意爷爷病危,我们现在去她老家。”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两秒后,张桂芳急了。
    “什么病?怎么突然病危了?知意呢?她是不是嚇坏了?”
    李知意坐在旁边,听见这句,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桂芳立刻开口。
    “你把知意照顾好。”
    “她那孩子平时不爱麻烦人,你要好好照顾她。”
    “你听见没有?”
    陈知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听见了。”
    张桂芳还不放心。
    “我和你爸明天一早过去。”
    “不用,您在江城……”
    “什么不用?”
    张桂芳直接打断。
    “知意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撑得住?”
    “你有钱能安排医生,那谁陪老人说话?谁帮著跑手续?”
    “你爸明天请假,我订票。”
    陈知没再劝。
    “行,我让人安排车接你们。”
    张桂芳最后又叮嘱。
    “把电话给知意。”
    陈知把手机递过去。
    李知意轻轻喊了一声。
    “阿姨。”
    “別怕。”
    张桂芳的声音一下软了。
    “有陈知在,他要是敢掉链子,你跟阿姨说,阿姨飞过去抽他。”
    李知意终於没忍住,哭著笑了一下。
    “嗯。”
    张桂芳嘆了口气。
    “傻孩子,哭出来就行,別一个人憋著。”
    车一路开到机场。
    老赵已经把手续处理好。
    陈知在车上不停接电话,医生、医院、航空、转运救护。
    李知意坐在旁边,手里一直攥著奶奶发来的照片。
    病歷纸被拍得歪歪扭扭。
    老人手抖,照片拍糊了好几张。
    她一张张重新发给陈知。
    陈知把资料转给医生。
    十分钟后,王主任回电。
    “陈总,初步看,情况不太好。”
    “ct没有明显大出血,但老人昏迷时间偏长,心电图也有问题,不能排除脑梗合併心律失常。”
    “建议立刻转最近的三甲医院。”
    陈知嗯了一声。
    “人我已经安排了,麻烦您帮忙盯一下接诊。”
    李知意听到“情况不太好”,脸色更白。
    陈知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抽回去。
    凌晨一点四十。
    飞机落地。
    救护车和商务车已经等在机场外。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赶到县医院。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息。
    李知意刚进门,就看见长椅上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手里攥著一叠缴费单,旁边放著一个布包,不停抹眼泪。
    “奶奶!”
    李知意衝过去。
    老人抬头,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知意啊……”
    李知意抱住奶奶,强撑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塌了。
    “奶奶,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老人拍著她的背,哭得话都说不清。
    “你爷爷还没醒,医生一直催我签字,我怕签错啊……”
    “我怕害了他啊……”
    陈知没有过去打扰。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李知意肩上,然后转身走向护士站。
    “值班医生在哪?”
    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
    “抢救室旁边办公室。”
    陈知点头,刚走两步,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你们谁是李建军家属?”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几张单子。
    “赶紧签字。”
    “再拖下去,出事別怪医院。”
    李知意扶著奶奶站起来,脸还白著。
    “医生,我是家属。”
    中年医生把单子往她面前一递。
    “转院风险告知,费用自理確认,还有救护车调度单。”
    “签完交钱。”
    陈知走回来,伸手把单子接过去。
    他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医生。
    “隨车医生是谁?”
    中年医生皱眉。
    “你又是谁?”
    陈知把单子放回桌上。
    “病人家属。”
    “那就签字。”
    “我问你,隨车医生是谁?”
    中年医生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转个院,怎么这么多问题?”
    陈知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省三院接诊主任发来的消息。
    “省三院那边已经派人了。”
    “你们这边如果转运条件不够,我现在让省里救护车下来接。”
    “但老人要是在你们院內等待转运期间出现问题,抢救记录、用药记录、会诊记录,我会一份一份查。”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中年医生看了看陈知,又看了看他手机上的联繫人备註。
    態度立刻变了。
    “你们已经联繫省三院了?”
    “嗯。”
    “那……那我马上安排主任过来。”
    中年医生没再催签字,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李知意抱著奶奶站在后面,怔怔地看著陈知。
    陈知回头。
    “別发呆。”
    “去陪奶奶。”
    李知意刚要点头,抢救室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护士快步出来。
    “李建军的家属在吗?”
    李知意脸色一变。
    “在!”
    护士语速很快。
    “病人血压突然掉了,医生让家属马上进去签抢救同意书!”
    李知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陈知一步上前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