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村的边缘,原本绿意盎然的草地此刻已经被黑色的黏液与焦土覆盖。
    “太弱了!根本不够砍啊!”
    莫德雷德双手握著【灿然闪耀之王剑】,宛如一头冲入羊群的暴躁红狮。
    赤红色的雷霆隨著她的挥击在大地上狂舞,每一道剑气扫过,都会將十几头卡利魔兽瞬间撕裂成焦黑的碎块。
    对於这种只凭本能杀戮的量產型怪物,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需要调整。
    高空之中,美露莘的机械龙翼划出极其优雅的轨跡。
    她並没有使用大范围的光炮,而是像一名精准的外科医生,指尖射出的一道道极光如同制导飞弹,极其精確地贯穿了那些试图从死角偷袭村民的魔兽头颅。
    “真是毫无美感的丑陋生物。”
    她悬浮在半空,嫌弃地甩了甩並不存在的灰尘,“这种东西,连做御主的下酒菜都不配。”
    至於斯卡哈,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太大的范围。
    这位影之国女王閒庭信步地游走在黑色的兽潮中,手中的两把魔枪就像是死神的指挥棒。
    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突刺,都会精准无误地击碎卡利魔兽的灵核。
    紫黑色的死气在怪物群中蔓延,凡是被枪刃擦伤的魔兽,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不到三分钟。
    上百头原本足以让普通从者陷入苦战的卡利魔兽,被这三位不讲道理的“女武神”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清理得乾乾净净。
    “呼……结束了。”
    藤丸立香(咕噠子)躲在玛修的盾牌后,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荒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早就习惯了这群大佬的“降维打击”,但每次看到这种砍瓜切菜般的割草场面,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敌人们默哀一秒。
    然而,战斗虽然结束了,比丘村的村民们却並没有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三三两两地跪在满地狼藉的泥土上,双手合十,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
    没有人敢抬头去看救了他们的莫德雷德等人,反而用一种极其惊恐、甚至是绝望的眼神,死死盯著天空。
    “神啊……请宽恕我们……”
    “我们没有违抗您的旨意……是恶兽袭击了我们……”
    “请不要拋弃我们……”
    一名头上戴著花环、大约十岁左右的亚麻色短髮小女孩,正抱著一个摔破了膝盖的小男孩,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的眼角掛著泪水,那张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恐惧。
    “她叫阿莎(asha)。”
    悉多走到立香身边,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悲悯:“我和罗摩大人之前在这座村子里借宿过,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但是在这里……善良並不能成为活下去的筹码。”
    “他们在害怕什么?”
    玛修收起盾牌,有些不解地问道:“魔兽明明已经被消灭了啊?”
    “他们害怕的不是魔兽,而是『神』的审判。”
    洛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著脚下尚未乾涸的黑色黏液,不急不缓地走到眾人身前。
    他抬起头,赤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著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如同神明之眼的方形要塞(vimana)。
    “在这个世界,卡利魔兽是神明放出的『猎犬』。当猎犬出现时,就意味著这个时代已经被判定为『瑕疵品』,即將迎来终结。”
    洛尘的声音平稳而残忍地揭开了这个异闻带的真相:
    “我们在他们眼里,不是救世主,而是忤逆了神明旨意的『异端』。因为我们杀了神的猎犬,等於是在挑衅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定者。”
    “怎么会这样……”立香咬紧了下唇。
    就在这时,村庄外围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悉多!!!”
    伴隨著一声嘶哑却充满狂喜的怒吼,一个浑身沾满泥土与魔兽血液的红衣少年,如同离弦之箭般衝破了灌木丛。
    他的手中紧紧握著那把【不灭之刃】,原本因为连续战斗而疲惫不堪的眼神,在看到那个粉色短髮少女的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比太阳还要炽热的光芒。
    “罗摩大人!”
    悉多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没有天地异变,没有世界的强制修正。
    在洛尘以【第三星辰粒子体】撑开的无形力场內,那个困扰了这对恋人数千年的“相爱之人永不相见”的绝望诅咒,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砰!”
    罗摩扔掉了手中的魔剑,死死地將悉多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少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泪水顺著脸颊砸在悉多的肩膀上。
    “我终於……终於抱到你了……”
    罗摩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不是梦……悉多……你真的在这里……”
    “是我……我在这里,罗摩大人。”悉多回抱著他,泣不成声。
    看著这对歷经磨难终於相拥的恋人,阿尔托莉雅(saber)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洛尘半步,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洛尘的大衣边缘。
    洛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將那只因为常年握剑而带著薄茧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咳咳……虽然打断別人重逢很没礼貌,但是……”
    摩根·勒·菲优雅地撑开那把漆黑的魔导伞,红宝石般的眸子冷冷地投向天空: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当——!当——!当——!
    那空灵、死寂的钟声,再一次在天际敲响。而且这一次的频率,比之前更加急促。
    隨著钟声的迴荡,天空中的灰白色开始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纯白。
    没有云彩,没有太阳,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无影灯下。
    空气中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所有人的心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警报!洛尘先生!立香!”
    通讯器里,达文西亲的声音急促到了极点:
    “异闻带的魔力波段正在呈指数级坍缩!空间坐標正在被强行重写!这是『创世灭亡轮迴』的最后阶段——【摩訶钵特摩(mahapralaya)】的预兆!”
    “那个神明,要按下世界的『刪除键』了!”
    “什么?!”立香大惊失色,“可是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人!”
    “他不在乎。”
    洛尘鬆开阿尔托莉雅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他直视著天空中那道逐渐成型的、如同可以斩断整个星球的巨大光剑虚影。
    那是狂王阿周那的对界宝具,是重置这个世界的裁定之刃。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受伤的、哭泣的、甚至是刚刚被我们救下的村民,都已经是『不完美』的瑕疵了。”
    洛尘的声音中透著一股极其冰冷的嘲弄:“瑕疵,就必须被抹除。这就是他那可悲的『无瑕之国』。”
    “怎么能这样……”
    玛修握紧了盾牌,眼眶发红。
    她看到不远处,那个名叫阿莎的小女孩正抱著膝盖,呆呆地看著天空那刺目的纯白,甚至连逃跑的本能都失去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面对神罚,逃跑是毫无意义的。
    “神罚要降临了……”
    罗摩鬆开悉多,捡起地上的魔剑,挡在妻子身前,眼神中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然:
    “盟主!请你们快走!我来挡住……”
    “退下,罗摩。”
    洛尘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打断了他:
    “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们俩的诅咒切断,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做一对亡命鸳鸯的。”
    洛尘抬起右手。
    那双赤金色的竖瞳中,一抹深邃的紫金色星云开始缓缓旋转。
    他根本没有拔出腰间的圣剑,也没有动用圣枪的意思。
    面对那足以重置世界的灭世之光,他仅仅是张开了五指。
    “——这种程度的代码覆写,也敢在我面前称作『创世』?”
    嗡————————!!!
    就在天空中那道毁灭的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即將吞没整个比丘村的瞬间。
    一股比那白光更加浩瀚、更加霸道、甚至凌驾於这颗星球物理法则之上的力量,以洛尘为中心,轰然爆发!
    【模擬创星图·星之真理·阿瓦隆】——局部展开!
    一片璀璨的星空投影,瞬间倒映在了这片纯白的天幕之下。
    那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是属於洛尘个人的“绝对真理”。
    当那足以抹除一切的重置之光触碰到洛尘张开的星空领域时。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一种如同冰雪落入沸水般的“嘶嘶”声。
    “什么?!”
    远在数万米高空的御座之上,那个一直闭著眼睛、如同一尊完美机械神像般的阿周那(alter),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误”的逻辑衝突。
    他看到,自己那绝对的裁定之光,在那个黑衣男人的头顶上空,被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被覆盖了!
    在洛尘的领域范围內,世界的规则被强行替换。
    阿周那的“刪除指令”,在洛尘的“星之真理”判定下,被直接识別为【无效代码】!
    “在我的视线之內。”
    洛尘保持著单手托天的姿势,语气狂傲到了极点:
    “没有我的允许,连一片树叶都不准消失。”
    白光洗刷著大地。
    洛尘的领域並没有覆盖整个异闻带,他只是將比丘村以及周围几公里的区域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星光之下。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那刺目的纯白终於消散,天空重新恢復成那种诡异的蔚蓝色时。
    “呼……”
    玛修放下了因为紧张而举起的盾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转头看向四周。
    他们脚下的土地,身后的木屋,甚至连那一旁的篱笆都完好无损。
    “我们……活下来了?”
    然而,当立香和玛修看向领域之外的区域时,两人的血液却瞬间凉了半截。
    领域之外的荒野,原本那些被莫德雷德和斯卡哈斩碎的卡利魔兽尸体,消失了。
    原本因为战斗而崩塌的土丘和坑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如新的黄土地,以及隨风摇曳的金色麦浪。
    就像是电脑被按下了“一键还原”,所有的“瑕疵”和战斗痕跡,被彻底从物理和概念上抹除了。
    “这就是……轮迴的重置。”
    斯卡哈眯起眼睛,看著外面那崭新却毫无生气的世界:
    “不是修復,而是直接將错误的部分挖掉,然后用乾净的泥土填补。真是令人作呕的洁癖。”
    “阿莎!”
    立香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刚才那个小女孩躲藏的角落。
    阿莎依然坐在那里。
    她毫髮无损,甚至连膝盖上原本擦破皮流血的伤口都不见了。
    “阿莎,你没事吧?”立香蹲下身,关切地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空洞和平静。
    她看著立香,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我没事呀,大姐姐。今天的天气真好,感谢神的恩赐。”
    立香愣住了。
    她看著阿莎那个过於完美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阿莎……你刚才不是在哭吗?你的膝盖摔破了……还有,刚才那个为了保护你而被魔兽咬伤的叔叔呢?”
    立香记得很清楚,刚才在魔兽袭击时,有一个村里的壮汉为了掩护阿莎,被卡利魔兽咬断了胳膊。
    虽然被洛尘他们救下,但那个壮汉刚才就躺在离阿莎不远的地方。
    但是现在,那个地方空空如也。
    “叔叔?什么叔叔?”
    阿莎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那是发自內心的纯真与疑惑:
    “大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村子里一直都很和平,没有魔兽,也没有人受伤呀。神明大人一直庇护著我们,我们是非常完美的。”
    轰。
    立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明白了。
    那个受伤的叔叔,因为变成了“瑕疵”,在刚才那道白光中被彻底抹除了。
    不仅是肉体被抹除,甚至连关於他的所有“记忆”和“概念”,都被从这个世界上强制刪除了。
    在阿莎的脑海里,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忘掉了……连存在的痕跡都被刪除了……”
    玛修捂著嘴,声音颤抖:“这就是……无瑕的代价吗?”
    “很残酷,对吧?”
    洛尘收回手,散去了星光领域。
    他走到立香身边,看著那个还在傻笑的阿莎,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就是那个狂王的『正义』。”
    “不能有悲伤,不能有痛苦,甚至不能有伤痕。”
    “一旦你不符合这个完美世界的標准,他就会像按键盘上的backspace键一样,把你彻底抹去。而留下来的人,甚至连为你哭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根本不记得你。”
    “这种神明……这种世界……”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作为曾经背负著整个国家苦难的王,她无法容忍这种將人民当做没有记忆的玩偶来对待的暴政。
    “这简直是比魔神王更让人愤怒的傲慢!”
    “老爹。”
    莫德雷德收起平时的玩闹,眼神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锋利:
    “我们去把那个飘在天上的方块(御座)打下来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个自称完美的傢伙,被踩在泥地里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这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急。”
    洛尘抬头看了一眼重新变得蔚蓝的天空。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次正面的概念碰撞,已经让那位狂王察觉到了他们的特殊性。
    “既然他喜欢玩筛查和重置。”
    洛尘的嘴角勾起一抹狂放而残忍的弧度:
    “那我们就留在这座村子里,陪他好好玩玩。”
    “我要在这个被他视为『无瑕』的世界里,硬生生地钉下一根他永远也拔不掉的钉子。”
    洛尘转头看向罗摩和悉多,以及身后的圆桌眾女:
    “全员,就地扎营。”
    “我要把这座村子,变成他这个异闻带里,最大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