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提速。
    十五分钟后,驶入省委定点招待所幽静的后院。
    二楼的“梅花厅”包间门外。
    青阳市委书记周正已经提前十分钟站在走廊里等候了。
    他穿著深灰色夹克,双手用力搓了搓。
    作为省委常委兼省会一把手。
    以这种姿態迎接省长,实属罕见。
    “叮——”
    电梯门滑开。
    楚风云大步走出,气场沉稳如山。
    “楚省长,您辛苦了。”
    周正立刻迎上前两步,姿態放得极低。
    楚风云伸出右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触即收。
    “周书记久等了,走,进去聊。”
    包间內布置考究。
    楚风云自然落座主位。
    周正在他右手边落座。
    方浩安静地走到楚风云左后方。
    他把那台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的平板,端正地放在桌面上。
    屏幕常亮,绝不息屏。
    按照官场饭局的默契,谁先开口谈正事,谁就落了下乘。
    楚风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宛如拉家常。
    “周书记,我看了青阳市去年的经济报表。”
    “省会城市的底子还在。”
    “但营商环境似乎遇到了一点瓶颈?”
    周正捏著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迅速接话表態。
    “省长批评得对,青阳市这两年转型步子確实沉。”
    “市委坚决跟著省里的指挥棒走。”
    “只要您划出道来,市里绝无二话。”
    这番话极其圆滑。
    他主动交出城市规划权,试图换取李达海落马后的政治安全感。
    楚风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篤”响。
    “规划是锦上添花。”
    “咱们现在连雪中送炭都没做好。”
    楚风云直视周正的眼睛,气压骤降。
    “金玉满堂停摆大半年。”
    “这七万户可全都是青阳市民。”
    “市委的担子,不轻啊。”
    周正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收紧。
    他的余光极其不自然地扫向楚风云侧后方。
    方浩面前那台发亮的平板电脑上,满是密密麻麻標红的市建委审批流程图。
    那一排排鲜红的標记,扎得他心底发寒。
    楚风云看著周正微微收紧的下頜线。
    他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周书记,青阳市在这个烂尾项目上的歷史责任,组织上是会客观看待的。”
    “关键是,从现在起。”
    “市委能不能真正站在老百姓这边,把遗留的脓血彻底挤乾净。”
    这几句话点破了生机。
    提歷史责任,意味著隨时能查。
    提现在配合,意味著留一线生机。
    周正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李达海进去了,华都的靠山连电话都不接。
    他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
    如果此时还不跳船,等省里顺著红槓表格往下查。
    整个青阳市本土派都会万劫不復。
    周正深吸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省长,青阳市委坚决拥护省里的统筹安排。”
    他双手捏著文件袋边缘,微微发抖。
    “过去几年,项目审批受到的外部干扰很大。”
    “市委办单独留存了一份未被刪减的过会纪要和签字底稿。”
    “有很多『特別打招呼』的记录,全在里面。”
    周正双手递出文件。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在赌。
    赌楚风云首要的目標是本土派核心李达海等人。
    这份材料足以把高层的烂帐全掀出来。
    只要楚风云把枪口对准上面。
    他周正大不了顺势把小舅子吴涛当成“被逼无奈的白手套”推出去献祭。
    只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断臂求生在所不惜。
    楚风云站起身。
    他拎起桌中间那把名贵的紫砂壶,微微倾斜。
    琥珀色的茶水注入周正面前的茶杯,刚好七分满。
    在森严的官场语境中。
    正部级的省长给副部级的市委书记亲手倒茶。
    这是最高规格的接纳信號。
    “周书记。”
    楚风云放下紫砂壶,伸手將那份绝密档案按在掌心。
    指尖触碰到牛皮纸袋的瞬间,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清楚周正打的什么算盘。
    这不过是用同僚的黑料,换自己全身而退。
    但这杯茶,只是为了稳住这只待宰的猎物。
    那张两亿洗钱的底单,依然稳稳压在方浩的公文包里。
    它如同一把悬在周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等这颗棋子榨乾最后一滴价值,就会连根斩落。
    “这杯茶,我敬青阳市委的大局观。”
    本土派常委阵营那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在楚风云的极致手腕下,正式裂开了致命的缝隙。
    同一时间。
    省委家属院,楚风云家。
    二楼书房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落地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
    李书涵穿著素净的真丝睡衣。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安神茶。
    她隨意翻看著手里的慈善基金会报表。
    “嗡——嗡——”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著闺蜜苏月夕的微信头像。
    李书涵眼神一凝。
    她立刻放下报表,拿起手机解锁。
    点开加密对话框。
    苏月夕发来的是一连串极其精炼的情报。
    “书涵,查到了。”
    “交通部综合规划司的田国良,平时深居简出。”
    “圈子里口碑极其『乾净』。”
    “但他最近一周,行踪很不正常。”
    紧接著是第二条。
    “他连续两次,在下班后避开专车。”
    “自己打车去了华都西山脚下的『听松苑』私人会所。”
    李书涵微微蹙眉。
    听松苑。
    她从小在华都高干圈子里长大。
    对这些隱秘的地標再清楚不过。
    那家会所表面上是个只接待高端商务的茶室。
    实际上,那是前些年秦家鼎盛时期,旧部们最喜欢聚首的据点。
    苏月夕的第三条信息弹了出来。
    “监控拍不到包间里的人。”
    “但我买通了里面的一个核心领班。”
    “领班確认,两次跟田国良在包间里密会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操著中原省口音、身份不明的中年男人。”
    屏幕上继续跳出文字。
    “这男人警惕性极高,全是现金结帐。”
    “从不走正门,车子直接开进地下专属通道。”
    “我的人正在设法调取周边路口的探头录像,查那辆车的车牌號。”
    李书涵盯著屏幕上的文字。
    她呼吸逐渐放轻。
    中原省口音。
    秦家。
    田国良。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
    完美印证了楚风云昨晚在白板上的推演。
    秦卫国確实激活了部委里的这颗死棋。
    但那个身份不明的中年男人是谁?
    李书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这个时候,楚风云可能正在一线跟对手殊死博弈。
    把一条还没彻底查实身份的线索递过去,只会分散丈夫的精力。
    绝不打草惊蛇。
    李书涵手指在屏幕上轻敲。
    “月夕,辛苦你。”
    “查车牌的事务必极其小心,千万別惊动对方。”
    “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一旦確认,第一时间发给我。”
    她又补充了一句。
    “在此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发送完毕。
    她长按对话框,將聊天记录彻底清空。
    李书涵端起那杯安神茶。
    她走到窗前。
    深秋的夜风吹打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呼啸。
    她静静地望著华都重镇的方向。
    眼神中褪去了白日的温婉,透出一抹决断的凌厉。
    那个藏在西山会所里的中年男人。
    绝对是引爆这场跨省死局的终极导火索。
    她转回书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没有联网的旧款备用手机。
    熟练地拨通了其中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號码。
    “齐叔。”
    电话接通,李书涵的声音压得很低。
    “书涵啊,这么晚打电话,是岭江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有力的声音。
    齐远山,交通部办公厅主任。
    他是跟著父亲李国忠长达十五年的心腹。
    掌管著部里所有机要公文的流转枢纽。
    “我这边没事,是我爸那边有隱患。”
    李书涵目光冷厉,直切要害。
    “最近这两天,请您务必把控好办公厅的公文流转关口。”
    “尤其是综合规划司田国良呈递上来的所有文件。”
    “每一份,都必须先过您的眼。”
    李书涵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除非楚风云点头,千万不要让我爸签任何有关岭江基建项目的『加急批覆』。”
    “一张纸都不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重了一分。
    能在部委摸爬滚打到办公厅主任的位置。
    齐远山瞬间嗅到了危险的信號。
    “田国良有问题?”
    “这老小子背后有人在做局?”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楚风云正在往下挖底牌。”
    李书涵叮嘱道。
    “您只要在程序上卡死他,別让他把脏水泼到我爸桌上就行。”
    “我明白了,你放心。”
    齐远山的声音冷硬如铁。
    “在交通部大楼里,从明天起,他田国良的一张请假条都別想越过办公厅。”
    掛断电话,李书涵將旧手机重新锁进抽屉。
    这场战爭,不仅在岭江打响。
    后院,她必须亲自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