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七点半。
    省委常委家属院,二號楼。
    餐厅里瀰漫著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气。
    楚风云刚吃完最后一口粥。
    门铃响了。
    保鏢龙飞像一道影子般滑向玄关。
    通过猫眼看了一眼。
    拉开门。
    方浩顶著两个深黑的眼袋站在门外,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极其亢奋。
    “老板。”方浩快步走入餐厅,声音都在发抖。
    “办妥了!”
    “早上七点十五分,八千万全部精准落入一千七百名矿工的私人帐户。”
    方浩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得笔直。
    “一分不少,全额到底!”
    “咔嗒。”
    楚风云扣好最后一枚金属袖扣。
    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老百姓的帐清了。
    省政府铡刀上的红布,也就该扯下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节律的脚步声。
    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快步走入。
    他双手端著一份暗红色的硬皮夹,神色冷峻。
    “省长。”
    周小川走到桌前,將文件夹翻开,平正地推到楚风云手边。
    “您昨天口头指示的停產整顿通知,办公厅综合二处连夜起草完毕。”
    在政府中枢,发文是一门极其讲究闭环艺术的学问。
    业务处室擬稿,相关厅局会签,秘书长核稿,一把手签发。
    四步缺一不可。
    “省安全生產委员会主任、生態环境厅厅长,已签字確认。”
    周小川指著文件右下角的几个墨跡未乾的名字。
    “我也做了最终核稿把关。”
    他微微欠身,后退半步。
    “就等您最后签发破局了。”
    楚风云目光下压,扫过那张盖著几道公章的抬头纸。
    《关於黑金市矿山企业全面停產整顿的特急通知》。
    他没有立刻拔笔。
    “放这。”
    楚风云拉开大班椅,坐了下去。
    “先开党组会,会后当场签发。”
    上午九点三十分。
    省府三號小型会议室。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剑拔弩张的极度压抑感。
    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正式召开。
    核心议题只有一个。
    对黑金市两百七十亿矿业烂尾资產的国资兜底重组。
    楚风云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常务副省长陈宇坐在左手第一位,身姿笔挺,犹如一桿长枪。
    副省长郑建设坐在右手第一位,双手抱在胸前,面色阴沉。
    分管工业、国资、安监的副省长林国强,紧挨著郑建设落座。
    “黑金市的矿区乱象,已经到了必须刮骨疗毒的死胡同。”
    楚风云双手平放在胡桃木桌面上,直接定调。
    “趁著这次督察风暴,必须坚决拔掉地方毒瘤。”
    他偏过头,目光点向左侧。
    “陈省长,谈谈接管方案。”
    陈宇连面前的文件都没翻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电,直直刺向对面的残存本土派。
    “方案很简单。”
    陈宇语速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对那三十六个存在严重利益输送的矿山修复合同,省府依法宣布废止。”
    “涉案的非法矿企资產,由省国资委联合省城投带资进场。”
    陈宇右手成刀,在半空中狠狠一劈。
    “按清算底价,强制全盘收购!”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温骤降至冰点。
    “简直是胡闹!”
    郑建设猛地一把將手里的红蓝铅笔拍在桌面上。
    铅笔滚落,砸在地毯上。
    他身体后仰,摆出老派诸侯的强硬架势,毫不留情地当面叫板。
    “两百七十亿的大盘子,说清算就清算?”
    郑建设目光阴翳地盯著陈宇,官腔拿捏得死死的。
    “黑金市几十万產业工人的饭碗,谁来端?三十六个矿区一旦强行停工,必將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上访!”
    他猛地一拍扶手。
    “这个破坏全省维稳大局的政治责任,陈省长你担得起吗!”
    宏观维稳。
    这就是老牌既得利益者最擅长的道德绑架。
    没等陈宇反唇相讥,会议室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一声重重的砸桌声。
    “砰!”
    一直向来隱忍沉默的分管民政副省长吴铁军,猛地站了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名册,狠狠摔在桌面上。
    “郑副省长,少拿维稳当你们的遮羞布!”
    吴铁军眼眶猩红,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黑金市一千七百名下岗矿工的安置救济款,被那帮黑心矿主整整截留了两年!”
    “那些得了尘肺病的老工人,冬天连买蜂窝煤的钱都没有,只能靠基层民政所的几包泡麵吊命!”
    吴铁军手指死死戳在名册上,指节发白。
    “你坐在暖气房里,管这种敲骨吸髓的剥削,叫保饭碗?”
    全场死寂。
    没人想到,常年称病、唯唯诺诺的吴铁军,今天竟敢在党组会上指著郑建设的鼻子开炮。
    郑建设脸色瞬间铁青。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转头给斜侧的林国强使了个眼色。
    分管工业和国资的副省长林国强心领神会,立刻接过火力。
    “吴副省长,感情用事解决不了经济大盘!”
    林国强冷哼一声。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茶水飞溅出几滴,显得极其刺眼。
    “就算要重组,国资收购也不是街边菜市场买大白菜!”
    林国强拉著长音,拋出了本土派在常委会上最核心的护身符——合规拖字诀。
    “《省属国有资產併购管理办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竖起粗短的食指,咄咄逼人地指向对面的陈宇。
    “两百多亿的大型资產流转,必须经过尽职调查、財务审计、资產评估。”
    “最后还要上报国资委党组审核排队!”
    林国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走完这一套法定程序,最快也要大半年!”
    话音刚落,分管农业的周志高也忍不住下场助阵。
    “林副省长,黑金市现在群龙无首,资產已经冻结。”
    周志高眉头紧锁,据理力爭。
    “再按死板程序拖上大半年,几十万人的生计停摆,矿区非出人命不可。”
    “那就按规矩来。”
    林国强斜了周志高一眼,寸步不让。
    “谁敢越过程序特事特办,將来巡视组倒查起来,谁签字谁坐牢!”
    典型的双簧死局。
    郑建设用宏观维稳的政治帽子压人。
    林国强用死板刻薄的行政程序卡脖子。
    只要把时间拖上半年,楚风云这阵反腐锐气就会被耗尽,残余势力就能苟延残喘。
    所有的目光,全都不著痕跡地飘向了主位。
    楚风云十指交叉,轻轻搭在小腹前。
    他冷眼看著郑建设和林国强的拙劣表演,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嘲弄。
    永远不要在对手设定的规则框架內去解释辩论。
    不爭辩流程。
    直接转换赛道,进行降维打击。
    “两位副省长確实深諳流程大局。”
    楚风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压塌全场的绝顶威压。
    “那我们就跳过国资流转,谈谈林国强同志分管的安全生產。”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头锁定猎物的猛虎。
    “郑虎已经被中纪委留置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九天滚雷。
    直接劈在了林国强的天灵盖上。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搭在桌面上的左手猛地一抖。
    楚风云竖起右手食指。
    “黑金市那三十六个涉案的私营矿井,无一具备完整的安评双证。”
    楚风云的声音骤然拔高,犹如雷霆劈下。
    “这是隨时会爆的特大雷管!”
    犹如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在安全生產与人命红线面前,省政府拥有一票否决的绝对越级接管权!”
    他目光死死锁住林国强,寸步不让。
    “不立刻实施强制接管,如果明天矿区出了群死群伤的惨案。”
    楚风云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事后的问责通报上。”
    “是填你林国强,还是填我楚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