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省长办公室。
    百叶窗没拉开。
    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红木大班台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楚风云站在办公桌前。
    菸灰缸里压著半截掐灭的菸头。
    烟早就灭了,只剩一缕淡淡的焦糊味还赖在空气里不肯散。
    整整一夜没睡。
    深灰色的西装依然笔挺,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抿了一口凉透的浓茶。
    涩味极重,顺著喉咙往下刮。
    “老板。”
    方浩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手里稳稳端著一个红木托盘。
    四杯刚沏好的特浓普洱,热气还在杯口打转。
    体制內的会议接待,水极深。
    上茶这件事,外行看著是端茶倒水的伺候活。
    內行知道——这就是权力排序的微缩版。
    谁的杯子先放、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茶杯把手朝哪个方向。
    暗含著在座每一个人,在主官心里的真实分量。
    第一杯茶先放在主位左手第一位。
    方浩走得极轻,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那个位置,是常务副省长陈宇的。
    左手第一位的含义很明確——副手里的头號心腹。
    第二杯放在陈宇旁边。
    秘书长周小川。
    第三杯,政研室主任李文博。
    最后一杯,公安厅长李刚。
    四只白瓷杯的杯把,统一朝向右侧四十五度角。
    这个角度不是隨便摆的。
    右手端杯时,拇指和食指正好扣住杯把,不用转杯身就能直接抬起来喝。
    省去了多余动作。
    细节外人看不见。
    但坐下来的人,每个都心知肚明。
    “人都到齐了。”
    方浩压低声音。
    楚风云拉了一下西装下摆。
    “让他们进来。”
    两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常务副省长陈宇大步迈入。
    隨后是秘书长周小川、政研室主任李文博。
    公安厅长李刚走在最后。
    他转过身,握住门上的铜把手。
    “咔噠。”
    反手锁上了厚重的房门。
    五个人。
    楚风云没有坐回大班椅。
    双手撑在桌面上。
    目光扫过四张脸。
    “倒计时三天。”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省人代会开幕在即。”
    “这是最后一场硬仗。”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四个人。
    “只能贏。”
    陈宇拉开椅子坐下。
    腰杆挺得笔直。
    “省长,下令吧。”
    楚风云双手负在身后。
    “小川,你先来。”
    “大会统筹这块,排查出几个漏洞?”
    周小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他翻开面前那份厚达百页的会务安保手册。
    “省长,三个要命的隱患,已经全部堵死了。”
    “第一个,代表驻地的房號安排。”
    “按以前的老规矩,各市代表团整建制包下同一个楼层。”
    周小川冷笑了一声。
    “这种安排,说白了就是给市委书记半夜串联搭台子。”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凭空划了一道。
    “同一栋楼、同一层走廊,门挨著门。”
    “书记从头走到尾,十五分钟就能把全团的代表拜个遍。”
    “该说什么话、该怎么投票,出发前一晚就全对齐了。”
    楚风云没有出声。
    但他的目光沉了半寸。
    周小川继续。
    “我昨天以消防疏散压力测试的名义,全面打乱了所有代表的房號。”
    “古林市、黑金市这些重灾区的代表,彻底打散在五家酒店的不同侧翼。”
    “同一个市的代表,最近的两个人隔了三层楼。”
    “想串联?先在电梯里上上下下跑个半小时。”
    周小川的语气平稳到了极点。
    “同时,每个楼层的电梯口和安全通道旁边——”
    “全部安排了省府办公厅最可靠的干部入住。”
    “半夜有人挨门敲,走廊里的动静绝对逃不过。”
    楚风云微微点头。
    用合法的会务微调,实现物理层面的隔离。
    不违规。不违纪。
    但效果比任何禁令都管用。
    这就是行政中枢的权力——
    你甚至不需要说“不许串联”这四个字。
    你只需要重新排一下房號。
    “第二个,会议材料的防篡改。”
    周小川脸色更冷了。
    “以前的代表大会上,出过事。”
    “正式文件被偷偷替换成错漏版本。”
    “一个数据印错了,就能被反对派揪住放大,藉机闹政治事故。”
    他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方浩。
    “这次《政府工作报告》的最终定稿版,全面启用省机要局的封闭式印刷厂。”
    “装袋环节,由方处长带人实行ab角交叉核验。”
    “一人装袋,一人锁口。互相监督,全程录像。”
    周小川拋出最狠的一招。
    “所有文件袋封口处,贴了特製的防偽碎印贴。”
    这种贴纸的原理很简单。
    一旦被撕开过,贴纸上会留下肉眼可见的不可逆纹路。
    就像鸡蛋壳——碎了就是碎了,绝对粘不回去。
    “代表拿到手后,只要发现贴纸有一丝破损——”
    “不用请示,当场交保卫处带离。”
    陈宇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眼底闪过一抹讚赏。
    水泼不进。
    “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
    周小川合上手册,身体坐直了。
    “主席团会议的票箱,跟计票人选。”
    “人代会选举省长,走无记名投票。”
    “按老规矩,总监票人由省委组织部推荐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掛名。”
    周小川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警惕。
    “刘文华虽然进去了,但组织部里还留著他一手提拔的人。”
    “让这些人碰票箱,后患无穷。”
    楚风云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局,防得好。”
    “这事我昨晚已经跟赵天明书记交涉过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本次大会的总监票人,由省纪委书记王立峰同志亲自上阵。”
    这句话一出。
    陈宇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停了整整一拍才放下。
    让手握反腐铁券的纪委书记亲自盯著票箱。
    心里有鬼的代表,光是站在投票台前,手腕就会抖。
    “明白。”
    周小川提笔记下。
    楚风云的目光横移。
    “文博。”
    一直安静坐著的李文博猛地抬起头。
    五天闭关赶稿的憔悴还掛在脸上。
    眼窝深陷,胡茬扎人。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嚇人。
    像一匹饿了三天的狼,终於闻到了血腥味。
    “分组审议是整个人代会最凶险的战场。”
    楚风云站直身体,声音冷了半度。
    “要防著郑建设在分组审议的小会场里下刀子。”
    这是省人代会的制度设计决定的。
    大会开幕式上,代省长作报告,台下只听不议。
    几百號人坐在那里,镁光灯打著,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但分组审议不一样。
    各代表团按地市划分,关起门来逐条討论。
    一个会场就三四十个人。
    这个环节,代表可以公开质疑、反对,甚至联名提出修改意见。
    哪个代表团的小会场炸了锅,消息半小时就能传遍整个驻地。
    郑建设在住建和交通系统经营了十几年。
    底下的厅局长、地市分管副市长、利益相关的企业代表。
    全是他的人。
    只要授意三五个铁桿代表在审议中集中开炮。
    舆论风向瞬间就被带偏。
    “你的报告里,给他们准备了什么弹药?”
    李文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要点清单。
    “省长,我反覆推演了郑建设可能打出的两张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张,保交楼牌。”
    “基建投资从百分之四十五砍到百分之二十二。”
    “他一定会拿在建项目停工、农民工没活干来煽动情绪。”
    “对策嵌在报告第二十三页。”
    李文博语速极快。
    “保留的百分之二十二,全部对应三类民生刚需——棚改、危桥加固、保交楼。”
    “每一个在建项目的保留清单、资金来源、预计完工时间,逐项列明。”
    “具体到哪条路、哪栋楼、拨多少钱、几月几號交工。”
    “他想拿停工潮做文章,清单一亮,嘴就堵死了。”
    李文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张,地方债务牌。”
    “林国强会配合他,说城投刚被接管、信用评级承压。”
    “大砍基建等於自断生路。”
    “报告最后十页的《城投债务违约穿透预警模型》,就是为这一刀准备的。”
    “全省十三家地市城投的表外负债逆向推演,结论刺眼得很——”
    “继续按旧版比例放水,三年內地方债全面穿透財政红线。”
    “谁替旧版说话,谁就是在替全省財政崩盘背书。”
    “这顶帽子,看谁敢戴。”
    陈宇放下茶杯,看了李文博一眼。
    微微点头。
    动作很小。
    但分量极重。
    楚风云没有多说。
    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公安厅长李刚。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
    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叠在胸前。
    整个人像一尊铸铁门神。
    坐在那,空气都比別处沉三分。
    “李厅长。”
    李刚立刻坐直。
    “五百人的异地警力,到位了没有?”
    “省长,昨晚十一点,最后一批抵达集结点。”
    李刚的声音低沉,带著常年指挥行动的冷硬质感。
    “青阳和丰饶各抽调两百五十人。”
    “全员通讯静默,手机上缴,统一锁进保密柜。”
    “目前以年度防暴警务拉练名义,驻扎在古林市外围的丰饶市辖区內。”
    “古林市接警中心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楚风云点了一下头。
    “会场安保呢?”
    “主会场和五个代表驻地酒店,三轮安保踏勘全部完成。”
    李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酒店平面图。
    展开,铺在桌上。
    “每个酒店安排两个便衣小组,二十四小时轮值。”
    “重点盯防古林市代表团。”
    他的手指在平面图上一个標红位置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是古林市代表团团长的房间。”
    “对门住的是我的人。”
    匯报完毕。
    李刚把平面图原样折好,塞回上衣口袋。
    动作乾脆利落。
    不等点评,不等追问。
    军人做派,刻进骨头里了。
    楚风云扫了一眼腕錶。
    八点二十五分。
    “散会。”
    “各自归位,按预定方案执行。”
    四人起身。
    没有多余的话。
    陈宇第一个推门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沉。
    周小川紧隨其后,金丝眼镜在走廊的冷光灯下闪了一下。
    李文博抱著公文包大步走出,鞋跟敲得地面发响。
    李刚走在最后。
    经过门框时,他停了半秒。
    回头看了楚风云一眼。
    没说话。
    只是极短促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恢復了安静。
    方浩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收起桌面上的茶杯。
    四只白瓷杯排在托盘上,杯底还留著浅褐色的茶渍。
    “老板,明天就是各市代表团集中报到的日子。”
    方浩把托盘端到一旁。
    “我直接去前线驻地盯场。”
    楚风云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普洱。
    茶叶全沉在杯底,水色深得发黑。
    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去。”
    方浩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冷光灯刺进眼底。
    他脚步一顿。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风云站在窗前。
    双手负在身后。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连轴转了快四十个小时。
    他依然站得笔直。
    方浩攥了攥拳头。
    转身,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距离开幕——
    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