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回到桌前,脱下夹克掛在椅背上。
    方浩跟进来,把门带上。
    “今天的待批件我放在左侧了,光伏农业三期推进方案在最上面。”
    楚风云没有翻文件。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那部加密手机。
    抬头看了方浩一眼。
    方浩会意,转身走出去,门锁咔嗒扣死。
    拨號。
    电话响了一声,对面接起来。
    “老板。”李立明的声音乾脆利落,“隨时候命。”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
    “三井的持仓,什么情况?”
    “百分之二十流通股,五十三个投资实体,十七个司法管辖区,每一层独立信託壁垒。三井的法务团队翻遍全球也不可能追溯到天使基金。”
    李立明顿了一拍。
    “更不可能指向华国。”
    潜伏数年的底牌,从未露面。三井甚至不知道这百分之二十握在谁手里。
    楚风云只说了两个字。
    “全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全拋?”
    “不计价格。”
    李立明没有再確认第二遍。
    “明白。前四个小时分批出货,控住节奏,不让对手盘察觉方向。第四个小时尾段集中放量,把盘面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事不用我们操心,华尔街那帮禿鷲自己会跟上来踩踏。”
    楚风云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三井的人事后一定会满世界打听原因,信託壁垒他们穿不透,但消息面上,华尔街的圈子你比我熟。”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碰巧提了一嘴三井有个高管最近在华国惹了不该惹的人,这种事你也拦不住。”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老板,华尔街的消息跑得比通讯社快。拦不住的。”
    “去办。”
    “是。”
    电话掛断。
    楚风云把加密手机锁回抽屉,拧开钢笔帽,翻到桌面最上面那份光伏农业三期推进方案。
    逐页批註,字跡工整有力。
    批完光伏农业的方案,又拿起下面那份烂尾楼復工进度的第三期调度报告。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拉了一道长影。
    ---
    上午十点半。
    省商务厅大楼门口。
    郭志远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著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写完的情况说明书。三页a4纸,反覆改了六遍。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措辞,既要如实陈述经过,又不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太出格。
    出门前,妻子站在玄关,看著他穿鞋。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看情况。”
    妻子没多问,从鞋柜上面拿了一把摺叠伞递过来。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
    郭志远接过伞,塞进公文包。低头繫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女儿的书包靠在墙角,上面掛著一个他去年在夜市给她买的兔子掛件。
    他站起来,拉开门。
    “走了。”
    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商务厅大楼在青阳市的老城区,门口两棵泡桐树遮了半个台阶的荫。
    郭志远在台阶下站了三分钟,捏了捏手里的信封,迈步走进去。
    电梯到七楼。
    外资处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得多。几个同事正在茶水间说话,看见他出电梯,声音陡然矮下去,目光闪了一下,端著杯子各自散了。
    郭志远没有在意。
    他走到走廊尽头,何平办公室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门虚掩著。
    里面没有人。
    桌面被清理过,文件夹整整齐齐码在一侧,檯历翻到今天的页面上,没有任何標註。常年放在桌角的那个紫砂壶,不在了。
    郭志远的手停在门板上。
    他退了一步,转身去敲隔壁钱海峰办公室的门。
    也没人。
    门上贴著一张列印的a4纸条:“本日公务外出,事务联繫综合科。”
    郭志远站在走廊中央,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外资处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科员探出半个脑袋,朝走廊左右看了一眼,冲郭志远招了招手。
    “郭局长……进来说。”
    郭志远走进去。
    科员把门带上,压低声音。
    “您找何厅长?”
    “何厅长让我今天交情况说明。”
    科员的表情很复杂。
    “何厅长……来不了了。”
    “什么意思?”
    “昨晚何厅长和钱处长去纪委,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回不来了。”
    科员咽了口唾沫。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晚他写了四个小时的情况说明,把每个字眼都磨了又磨,生怕措辞不当惹上更大的麻烦。准备好了被叫去训话,被写进处分决定,被调离岗位。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这碗体制內的饭,可能要端不稳了。
    没想到何平和钱处长先进纪委了。
    “郭局长,您不知道吗?”科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您昨晚被拽走之后……省长到了。”
    郭志远的脊背僵了。
    “省长?”
    “岭江省省长,楚风云。”
    科员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我说出来可能你都不信”的谨慎。
    “公安厅的特警跟著一起到的,直接接管了整个三楼。渡田耕一被限制出境,两个保鏢当场被銬走。”
    郭志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墙壁。
    “省长……怎么会在那个包厢?”
    科员看了他两秒。
    “郭局长,昨晚那个包厢里坐著的那个女人,你还记得吧?带著两个小孩的那个。”
    郭志远的呼吸顿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慌乱,没有尖叫,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低头剥橘子,甚至没有分给渡田一个正眼。
    渡田的手伸过去的时候,他用后背挡住了。
    “那个女人。”科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省长夫人。”
    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郭志远整个人钉在墙边,一动不动。
    省长夫人。
    但紧跟著,另一个念头从胸腔深处翻了上来,比震惊更沉。
    如果昨晚那个包厢里坐的不是省长夫人呢?
    如果是一个真正没有背景、没有人护著的普通女人呢?
    谁来阻止渡田?
    “谢了。我先走了。”
    郭志远没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郭志远接起来。
    “郭志远同志?”对面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是省商务厅党组办公室。通知您下午两点到厅七楼会议室,参加一个会。”
    郭志远攥紧了手机。
    “什么会?”
    对面的回答让他整个人定住了。
    “表彰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郭志远没有迈步,门又合上了。
    “……表彰?”
    对方停了一拍。
    “您昨晚的表现,常委会给了八个字的评价。有胆有识,不辱国格。”
    电话掛断了。
    郭志远站在一楼电梯里,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旁边有人等电梯,探头看了他一眼。
    他按住开门键,走了出去。
    ---
    下午五点。
    省长办公室。
    方浩推门进来,放了一份晚间简报和一盒热茶。
    “老板,郭志远的档案到了。”
    楚风云接过牛皮纸档案袋,翻开。
    郭志远,四十一岁。华东政法大学本科,公共管理硕士。
    二十二岁进青阳市下辖的白沙镇政府,从科员一路干到镇长。任上三年,把一个负债纍纍的农业镇搞成了全区招商引资先进单位。三十二岁调入青阳市商务局任副局长,算是组织上给的一次台阶。
    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九年。副局长的位子坐穿了,两次被提名局长,两次落选。理由一次是“资歷尚浅”,一次是“综合考量”。
    三次年度考核优秀,民主测评群眾满意度排全局前三。
    最后一页,家庭情况。妻子,小学教师。女儿,七岁,在读一年级。
    楚风云合上档案,放在桌面右侧。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周小川安排。等这件事收尾了,我要见他。”
    方浩点了下头,退出去。
    楚风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时差十三个小时。
    纽约开盘的时候,岭江刚好入夜。
    此刻,大洋彼岸,曼哈顿下城,天使基金的交易室里,五十三个帐户正在同步激活。
    ---
    傍晚。
    省委家属院。
    楚风云推开家门,楚星月趴在茶几上画画。
    走进厨房,李书涵正在摆盘。
    “洗手吃饭。”
    “嗯。”
    李书涵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汤。
    “少说话,多吃菜。”
    饭后,李书涵收拾完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楚风云身边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赵书记给你出难题了?”
    “对別人是难题。但对我来说,只要是资本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
    李书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楚风云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地毯上两个孩子的背影上。楚星月趴著画画,两条小腿翘在身后一晃一晃。楚星河靠在沙发边上翻书,左手放在口袋里,摸著那片陆辰给的拨片。
    李书涵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星河越来越像你了。”
    楚风云喝了口茶。
    “哪里像?”
    “管人的时候。理直气壮,不给人台阶。忍著不管的时候,比谁都难受。”
    楚风云偏头看她。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我?”
    李书涵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他肩膀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楚星月蜡笔在纸上“刷刷”的声音和楚星河翻页的细响。
    ---
    同一时间。
    青阳城南。老旧小区四楼。
    郭志远坐在书房里。
    从抽屉里拿出下午表彰会上发的那份红头通知。
    “有胆有识,不辱国格。”
    他把通知折好,压在檯灯底座下面。
    起身,走出书房。
    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坐在客厅看手机,听到动静抬头。
    “结果怎么样?”
    “没事了。”郭志远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客厅这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天,真塌不了。”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低头继续看手机,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