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
    省委办公楼一號办公室。
    赵天明穿著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面前摊著城投接手水务的方案终稿。
    页边空白处写满了他用红蓝铅笔画下的批註与圈点。
    这套方案他从昨天拿到手,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太完整了。
    从底层数据测算到具体操作路径,完整得让人挑不出实质性的硬伤。
    但正是这份无懈可击,让他觉得苦闷且棘手。
    赵天明面色红润,手指在额角的深纹上重重按压了两下。
    水务回归公益属性。
    城投获得稳定现金流。
    地方財政摆脱长期输血。
    这三步如果走通,岭江確实会开创一个全国先例。
    但他绝不愿意岭江当这个没有经验的先例。
    他已经六十一岁了。
    干完这一届,就该平稳著陆。
    楚风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样一个牵扯全省八个地市、动了无数人蛋糕的激进方案端上桌。
    纸面上的东西写得再漂亮,落到实际操作中也难免走样。
    万一城投接盘后出大乱子,板子固然打在楚风云身上,他这个省委一把手也难辞其咎。
    稳定,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
    他拿起红色座机,拨出第一个號码。
    “广明同志,现在忙吗。”
    电话接通,专职副书记钱广明在那头应答。
    “天明书记,正看文件呢。”
    赵天明声音平缓。
    “楚省长那份城投方案看了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刚看完,正要找机会向您匯报。”
    赵天明翻过方案一页纸,声音沉稳,用防风险的大旗开始施压。
    “步子迈得很大,设想也很好。但改革不是纸上谈兵。全省八个地市的水务系统同时换挡,稍有不慎就是涉及千万人的民生动盪。你作为专职副书记,管大局。这种激进的探索,还是要多权衡权衡利弊啊。”
    钱广明瞬间听懂了话外之音。
    “天明书记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这方面我们確实该多掂量掂量。”
    赵天明没有多说,掛断电话,紧接著拨通第二个號码。
    省委组织部部长韩正明。
    “正明同志,省政府提交的方案里,涉及到上千名原水务技术骨干的人员安置问题。”
    赵天明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用规矩卡死通道。
    “你可要好好的把把关啊。”
    电话那头,韩正明的声音很硬。
    “明白,组织部会严格按规矩办。”
    赵天明打完第二个电话,放下听筒。
    他再次拿起听筒,拨给宣传部长陈明丽。
    “明丽同志,最近网上的舆情我都看了。关於水务改革的討论很热烈。”
    “省委的底线是不炒作,不带节奏。”
    “一项改革方案还没上会,网上就先闹得沸沸扬扬,很容易引发群眾不安情绪。”
    “你们宣传口要降温。把关注点引导到民生稳定上来。”
    电话那头,陈明丽敏锐地捕捉到了信號。
    “明白,赵书记,宣传部马上发通知。所有省內媒体一律不得擅自对城投方案做前瞻性解读。”
    赵天明嗯了一声。
    掛断。
    接著拨给统战部长吴爱国。
    “爱国同志,工商联那边今天上午的座谈会,情况我听说了。民营企业家有情绪,担心被挤出市场,这可以理解。”
    “水务收归国有时,我们要算经济帐,也要算政治帐。”
    “如果大面积挫伤民营资本的信心,下半年的招商引资怎么搞?”
    “你要代表省委,多听听他们的意见。把他们的顾虑原原本本匯总上来,形成一份內参供常委们参考。”
    吴爱国在电话里立刻答应。
    连拨了四个电话。
    赵天明把身子往后仰去,闭上了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四个电话打出去,省委大院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专职副书记管大局。
    组织部管人头。
    宣传部管舆论。
    统战部管资本。
    四个口子同时收紧,这张求稳的网就张开了。
    他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省委秘书长郑光明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工作本。
    脚步放得很轻。
    “天明书记,您找我。”
    赵天明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光明,后天上午的常委会,议程排好了没有?”
    郑光明在椅子边缘坐下。
    “排好了,楚省长提议的城投接手水务方案,放在第三项討论。”
    赵天明摆了摆手。
    “往前提,放在第一项。”
    郑光明愣了一下。
    通常重头戏都在最后压轴,放在第一项,说明书记要定调子。
    “议题名字改一下。”
    赵天明的声音不急不缓。
    “改成关於全省水务系统运营调整的风险评估与应对。”
    郑光明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这一改,方案的性质就变了。
    从改革破局变成了风险防范。
    书记这是要在常委会上公开阻击。
    郑光明咽了一口唾沫,立刻记下。
    “我马上去调整,重新下发会议补充通知。”
    下午三点。
    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手写台帐。
    方浩拿著一份文件快步推门进来。
    脚步略显急促,脸色凝重。
    “老板,省委办公厅刚送来明天常委会的补充通知。议程变了。”
    方浩將通知文件放到楚风云面前,指著第一条。
    “原本您的城投接盘方案排在第三项討论。现在被赵书记提到了第一项。”
    楚风云目光落在文件上。
    方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议题名称。被改成了《关於全省水务系统运营调整的风险评估与应对》。”
    楚风云看著那行黑体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从改革破局,变成了风险防范。
    还没开常委会,调子就已经被赵天明定死了。
    “不仅是会议通知变了。”方浩翻开手里的工作笔记,继续匯报。
    “今天下午,四个常委那边也都先后给咱们递了话。”
    “我去机要局的时候,碰到了钱副书记的秘书。他借著点菸的功夫,压低声音提了一嘴,说上午书记打来了红机內线,聊了小二十分钟。”
    楚风云点了一下头。
    方浩继续往下说。
    “陈部长和吴部长那边漏得更直接。”
    “宣传部刚给网信办打了电话,传达了赵书记降温保稳的指示。网信办那边转身就把消息原封不动透给了周小川秘书长。”
    “工商联那边,吴部长的秘书专门跑了一趟省政府办公厅,送来一份简报。全是企业家对城投接盘的负面反馈。”
    “他私下还特意跟我强调,说这是赵书记点名要的材料,统战部只能照办。”
    听到这里,楚风云把会议通知放到一旁,將钢笔搁回了笔架上。
    他嘴角挑起极浅的弧度。
    “透得真够痛快的。”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目光看著省委大院里的落日。
    “会议议程刚刚变更,这四路人马,不到半天时间,全把消息递到我这里来了。”
    方浩面露疑惑。
    “老板,赵书记改议题名称,摆明了要压这份方案。他们既然跟著书记的调子走,为什么还要急吼吼地来给咱们透风报信?”
    楚风云双手背在身后。
    “这才是老狐狸们的生存之道。”
    “钱广明和吴爱国,本身就有商人朋友想拿特许经营权。赵天明带头反对,他们求之不得。但他们怕我记仇,所以提前派人来甩锅。”
    “陈明丽是风向舵。他们没有利益纠葛,只是不想在神仙打架里当靶子。漏风过来,是为了向我撇清关係。”
    楚风云转过身,目光骤然锐利。
    “他们在用这种隱晦的方式告诉我一句话。”
    “常委会上他们要反对这个方案了,但这都是书记逼的,別怪他们头上。”
    方浩的心往下一沉。
    “您的意思是,他们透风不是来示好,而是来买保险的?”
    “没错。”
    楚风云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透风只结私人的人情。”
    “但在政治路线上,他们必定会顺著赵天明的调子,以防风险的名义,把这个方案压死在表决桌上。”
    他盯著台帐上的名字和那份补充通知,声音发寒。
    “这四张票加上赵天明。后天的常委会上,绞索已经套在我们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