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远和王俊毅早早起床。
    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餛飩,直接上车。
    王俊毅把车开上省道,方向朝东。
    “今天的计划?”
    郭志远翻开那份列印的地图。
    “按原定路线。方秘书交代了,维持正常节奏,我们去青云县,反正这里我们也没法呆了。”
    王俊毅“嗯”了一声。
    车行了四十来分钟。
    王俊毅的视线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频繁切换。
    又看到了。
    那辆深色车。
    和昨晚一样,不近不远地吊在后面三百多米的位置。
    “老郭。”
    “嗯?”
    “昨晚那辆车还在。”
    郭志远调整右侧后视镜。
    看了几秒。
    深色,偏墨绿,车型是老款帕萨特。
    速度始终跟他们同步。
    “確定是同一辆?”
    “確定,从杨树沟出来我发现的。”
    郭志远皱起眉。
    如果是吴德才的人,不会採取这种跟法,他们有胆子直接拦车。
    “暂时不管它。”郭志远收回视线。
    两人都不再说话。
    车子翻过一个缓坡。
    前方五百米,路面出现情况。
    几个橙色锥形桶摆在省道中央。
    一辆白色警车横在路肩上,警灯闪烁。
    三名穿制服的交警站在路边。
    省道工作日设卡查车,正常。
    郭志远没有在意。
    但接下来他看见的一幕,让他后背一凉。
    前方一辆银色麵包车和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卡点,交警连头都没抬,挥手放行。
    可当他们这辆灰色商务车进入视线后,那个带头的交警立刻放下手机,转身正面朝向来车方向,指挥棒稳稳举起。
    动作標准。
    直指他们这辆车。
    这是在等目標。
    “冲我们来的。”王俊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停,配合检查。”
    他迅速从公文包里把黑皮笔记本抽出来,塞进外套暗袋。
    “我是记者郭远,你是我的摄影助理。”
    王俊毅降下车速。
    车子缓缓靠向路边,停稳。
    一名交警走过来,朝车窗弯下腰,敬了个礼。
    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例行检查,请出示驾驶证和行驶证。”
    王俊毅递出证件。
    交警接过扫了一眼,视线越过王俊毅,落在副驾驶的郭志远脸上。
    停了一拍。
    往后退了一步,按下別在肩头的对讲机。
    “指挥中心,已在双河段拦停目標车辆。车牌岭a7x916,灰色商务车,两名男性。”
    对讲机里立刻传出声音。
    “带到双河镇派出所核实。”
    交警把证件合上,没有还给王俊毅。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
    “两位,接到上级协查通报,有一辆同型號、同车牌的套牌车涉嫌跨县案件。需要核验一下车架號和底档信息。”
    顿了一拍。
    “麻烦跟我们去前面双河镇派出所走一趟,配合调查。”
    郭志远心里冷笑。
    协查通报。涉嫌套牌。回所核验。
    程序上滴水不漏,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吴德才把基层这套玩法捏得死死的。
    “没问题,我们配合。”
    郭志远淡淡回了一句。
    双河镇派出所。
    两层旧楼。
    外墙刷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务字下面有一道裂缝,水泥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子不大。
    停著一辆破麵包车和一辆警用摩托。
    郭志远和王俊毅被带进一楼走廊尽头的屋子。
    门牌上掛著询问室。
    一张铁桌,四把摺叠椅。
    墙上掛著一面边缘生锈的镜子。
    窗户开在高处,嵌著铁柵栏。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
    “坐。”
    带他们进来的警察指了指椅子,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没有落锁声,但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停在门外。
    两人坐下。
    铁椅子冰凉。
    郭志远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过了一遍。
    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红灯亮著。
    他把两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摊开。
    郭志远侧过身,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名义上查车,实际上挖底。昨晚的事,吴德才反应比我想的快。”
    王俊毅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门开了。
    走进来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按照程序规定,执法必须两人在场。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出头。
    寸头,国字脸。
    看警衔应该是副所长。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警员,手里拿著文件夹。
    两人在铁桌对面坐下。
    年轻警员翻开文件夹,拔出笔准备记录。
    副所长表情公事公办,但眼神不自觉地在郭志远两人身上多转了一圈。
    “两位,例行核实,配合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出示身份证。”
    郭志远递出证件。
    方浩说过,这些身份是铁的。
    但此刻坐在这把铁椅子上,郭志远的心还是微微提了一下。
    副所长接过去,扫了两眼。
    “郭远?”
    “是。”
    “做什么工作的?”
    “记者。”郭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深蓝色证件,搁在桌上。“岭江民生观察社。”
    副所长拿起记者证翻了翻。
    钢印凸出,编號清晰,格式规范。
    他的目光在证件上多停了两秒。
    “来这边採访什么选题?”
    “农业专题。”
    副所长把记者证搁在桌上,和身份证並排放著。
    他转头对著旁边的年轻警员吩咐了一句。
    “小李,你在这看著他们。”
    隨后他拿起桌上的证件站起身。
    “我去后台过个系统。”
    副所长出了门。
    房间里剩下三个人。
    年轻警员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盯著郭志远和王俊毅,手中的原子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点著。
    气氛沉闷而压抑。
    六分钟后。
    门再次被推开。
    副所长返回了座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证件被退了回来。
    “你们在这儿等著,这套牌车的事还没核清楚。”
    说完,他带著年轻警员拉开门走了出去。
    ……
    清河县委办公大楼,顶层最尽头的书记办公室。
    门窗紧闭,遮光帘拉下一半。
    吴德才靠在大班椅上,手里捏著半截香菸,菸灰结了长长一串,摇摇欲坠。
    “咚咚。”
    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进。”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刘忠明推门快步走入。
    他脸色发灰,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死死捏著两页薄薄的a4列印纸。
    一页是公安系统里调出来的身份核实页面列印件。
    另一页,是刚才派出所传过来的摸底表照片。
    “吴书记,查清楚了。”
    刘忠明把纸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吴德才没有去拿那两张纸,死盯著刘忠明的脸。
    “查出什么了?”
    刘忠明咽了一口唾沫。
    “是真的。”
    吴德才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那截长长的菸灰砸在西裤上,散成一片灰白。
    “什么意思?说人话!”
    “交警已经截到人,带往派出所了。派出所两名警员刚才已经检查了他们的身份证件,这是传回来的公安系统核实资料。”
    刘忠明指了指桌上的纸。
    “那个叫郭远的,確实是《岭江民生观察》深度报导组记者!”
    吴德才猛地直起身子。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突然间鬆懈了下来。
    “真的是两个记者跑下来微服私访?多管閒事?这没道理啊?”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真的是记者,那就好办了。
    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只要不是纪委的暗访组,区区一家省报的深度组记者,根本掀不起风浪。
    跑下来抓几条基层乱象的新闻,拍点不痛不痒的阴暗面,回去搞“舆论监督”。
    说白了,就是来打秋风搞敲诈的。
    用负面报导换车马费,换报纸的订阅任务。
    这是基层官场和媒体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吴德才冷笑了一声,伸手拍掉裤腿上的菸灰。
    “嚇我一跳。我还以为是省里哪尊大神下来摸底了。”
    他靠回椅背,眼神重新变得阴狠篤定。
    “既然是记者图財,那就按老规矩办。”
    刘忠明擦了擦汗,凑近了一步。
    “您的意思是放人,封口?”
    吴德才手指重重敲在红木桌面上。
    “按老规矩,给。把嘴堵住。这种跑深度的记者,胃口撑死了也就那么大。这笔钱从维稳经费里出。”
    停了一拍。
    “但有一条底线。放人可以,务必把所有拍摄的资料、採访的底稿,连同他们的手机內存,全部清理乾净。”
    “哪怕是一张废纸片,都不能让他们带出清河县!记住,先礼后兵。”
    “明白。”刘忠明立刻点头。
    吴德才挥了挥手,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看著刘忠明退出办公室。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著烟气在半空中消散。
    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