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著劣质烟味和旧卷宗的霉味。
    小李贴在档案室门边,透过走廊东头半掩的门缝,死死盯著接待室。
    陈麻仰在软皮沙发上,两条腿架著茶几,手里夹著中华烟。
    他右胳膊耷拉著,疼得脸皮直抽,却还不忘朝地砖上吐一口带血的唾沫。
    旁边四个掛彩的打手喝著冰镇可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茶馆。
    墙上那面红底白字的“秉公执法”锦旗,被他们衬得格外刺眼。
    小李抬腕看表。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距离师傅马振国掛断电话,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从县城赶到双河镇,就算一路鸣笛,也还得再撑一阵。
    他攥紧裤缝,掌心全是汗。
    走廊西头,第一询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五分钟前,所长孙平带著两个心腹警员进去了。
    小李喉结滚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第一询问室內,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铁桌两侧,气氛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郭志远坐在摺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背挺得很直。
    没有半点“嫌疑人”的慌乱。
    孙平把警官证往铁桌上一拍。
    “啪!”
    声音很脆。
    “郭记者,规矩大家都懂。”
    孙平双手撑著桌沿,身体压过去。
    “你们的人下手太重,把几个本地村民打成这样。性质已经变了。”
    他盯著郭志远,一字一顿。
    “手机、相机、记录本,全部交出来。配合我们调查。”
    郭志远抬眼看他。
    “孙所长,用词要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是五名持械人员强行拦车,並试图施暴。我们的安保人员,是正当防卫。”
    孙平扯了下嘴角。
    “正当防卫?”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地上躺了五个,你们的人连皮都没破一点。郭记者,法律不是靠嘴皮子定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
    “案发在双河,现场处置权就在我们所。材料怎么定,性质怎么写,也得先按属地程序走。”
    郭志远不急不恼,甚至抬手掸了掸袖口。
    “定性当然不是我说了算。”
    他看著孙平。
    “但一群地痞,拿著镀锌水管,精准堵住省报记者的车。这叫寻衅滋事。”
    郭志远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更巧的是,歹徒刚被制服,你们的警车就从树林那边开出来了。”
    “连我们报警求救的时间都没有。”
    他抬头,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孙所长这是会算命,还是早就蹲在旁边等著收网?”
    这几句话,扎得太准。
    孙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眼角也跟著跳了跳。
    对方没有怕。
    不但不怕,还像坐在审讯席另一边的人。
    孙平直起身,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郭记者,大家都忙,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压低声音。
    “保鏢护主心切,跟两位记者本身没多大关係。交出设备,我们提取现场视频,还原真相。”
    “只要查清跟你们无关,现在就能走。”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软了半分。
    “以后你们报社的订阅任务,我们所全包了。就当交个朋友。”
    郭志远笑了一声。
    很轻。
    “提取视频?”
    他抬眼。
    “是为了找证据,还是为了清空我们在清河县拍到的底稿?”
    孙平脸色一沉。
    郭志远继续说道:
    “用订阅任务买断新闻监督权?”
    “孙所长,清河县的大局,大得过党纪国法吗?”
    孙平彻底没了笑意。
    敬酒不吃,那就只能上硬菜。
    吴德才书记下了死命令。
    东西,绝不能让他们带出清河县。
    今天就算把脸撕破,也得留下。
    孙平往后退了一步,冷声下令。
    “依法採取强制措施。”
    “搜身,保全证据。”
    身后两名心腹警员立刻上前。
    一人从腰带上扯出塑料约束带,另一人伸手就要去按郭志远的肩。
    一直沉默的王俊毅猛地站起身。
    他挡在郭志远前面,像一堵墙。
    眼神冷得嚇人。
    衝突只差最后一根火星。
    就在这时。
    “咔噠。”
    门被推开。
    “孙所!”
    小李抱著一摞沾灰的白纸,故意拔高嗓门,风风火火闯进来。
    “您刚要的空白笔录纸拿来了!內网系统坏了,我去后勤库房翻了半天。”
    孙平动作被打断,眉头拧成一团。
    “我什么时候要纸了?滚出去!”
    小李像没听懂,硬挤到桌边,慢吞吞整理纸张。
    “您不是说要按刑事標准做笔录吗?我看外头那些纸都受潮了……”
    “闭嘴!”
    孙平指著他的鼻子骂。
    “出去!把门关死!”
    小李咬著牙,拖著步子往后退。
    门缝快要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下一秒。
    第一询问室的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推开。
    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铁门重重砸在墙上,震得灯管都晃了一下。
    马振国套著黑色战术马甲,站在门口。
    汗湿的衣领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脖子上。
    他身后,七八名刑警骨干鱼贯而入,手都按在枪套旁。
    没人喊口號。
    可那股气势,硬生生把屋里的空气压低了一截。
    “孙平!”
    马振国声音沉得像铁。
    孙平惊得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摺叠椅。
    “马……马局?”
    他喉咙发乾。
    “您不是去医院急诊了吗?”
    马振国没理他。
    他大步进屋,目光扫过两个正拿著约束带的警员。
    “退下!”
    一声暴喝。
    两个警员立刻僵住,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贴著墙站好。
    马振国转身,盯住孙平。
    “刚才谁说,拿手机保全证据合法合规?”
    孙平硬著头皮开口:
    “马局,他们涉嫌聚眾斗殴。案发在辖区,我按属地原则办事。”
    “聚眾斗殴?”
    马振国冷笑。
    他反手指向走廊东头。
    “陈麻带人持械拦车,这是现行的涉黑恶寻衅滋事!”
    “你孙平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陈麻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孙平脸色发白。
    马振国没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
    “老张!”
    门外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刑警立刻挺身。
    “到!”
    “去接待室。”
    马振国一字一句。
    “陈麻和那四个马仔,全部銬上。”
    “屋里两位同志,是关键证人和受害人,一併请回县局。”
    “今晚连夜突审。”
    “是!”
    老张拔出手銬,带人直扑接待室。
    不到五秒,走廊东头就响起陈麻撕心裂肺的喊声。
    “哎哟!轻点!孙所!孙所救我!”
    紧接著,是手銬合上的“咔咔”声。
    马振国走到铁桌前,冲郭志远点了点头。
    “郭记者,受惊了。”
    “跟我走。”
    郭志远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他多看了马振国一眼。
    这个能拿老婆急诊当藉口尿遁的副局长,骨头还没软透。
    至少,血还是热的。
    一行人护著郭志远和王俊毅往外走。
    刚迈下办公楼台阶,来到院子里。
    孙平彻底急了。
    如果郭志远被带走,吴书记交办的事就砸了。
    陈麻一旦进县局,被马振国连夜突审,半年前那起女高中生案也可能被翻出来。
    到那时,他孙平身上的警服都保不住。
    “把门堵住!”
    孙平红著眼大吼。
    十几个不明真相的辅警和干警,在几个心腹的裹挟下,冲向院门。
    他们硬是在警车前拉起一道厚厚的人墙。
    刑侦大队和派出所,两拨人马在太阳底下顶住了。
    院里热得冒气。
    可所有人心里都发凉。
    “孙平!”
    马振国脸色铁青。
    “让开!”
    孙平咬牙,直接掏出手机,按下免提。
    “马局长,县局党委没开会,你凭什么越权提人?”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刘忠明的声音。
    “孙平,事情办利索没有?”
    孙平立刻拔高嗓门。
    “刘局!马副局长带人衝进所里,强行要提走陈麻和两个记者!”
    “他还阻止我们提取物证!”
    孙平死死盯著马振国,语气里带著挑衅。
    “马局长这架势,是想翻天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刘忠明的怒吼从扬声器里炸开。
    “马振国!你发什么疯?”
    “马上停止一切行动!”
    “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谁给你的权力抢案子?”
    刘忠明骂得很急。
    “带人原地待命,我马上带督察过去!”
    “郭志远他们必须留在所里固定证据!”
    “你敢乱动一下,趁早把警服脱了滚蛋!”
    电话被掛断。
    盲音在院子里响著。
    一声一声,刺耳得很。
    孙平的腰杆一下挺直了。
    有局长这句话,他像是又拿回了底气。
    “马局,听见没?”
    他挥了挥手。
    门口几个心腹抽出橡胶警棍,握在手里掂量。
    但更多辅警和老乾警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场面,谁都知道不对劲。
    小李却没退。
    他越过人群,站到了马振国身侧。
    老张的手已经扣在快拔枪套上。
    只差一点,事情就要失控。
    郭志远站在风暴中心,却像旁观者一样平静。
    他看了马振国一眼。
    “马局长,刘局长马上到,孙所长又誓死不退。”
    “今天这案子,有点难办啊。”
    马振国腮帮子绷得很紧。
    局长当眾下了通牒。
    他在清河县公安系统里的路,基本走到头了。
    既然没退路,那就把桌子掀乾净。
    “郭记者放心。”
    马振国右手按住枪套,目光沉得嚇人。
    “只要我马振国今天还喘气,这群渣滓,还有两位,我一定带回县局。”
    “咔噠。”
    保险扣弹开的声音很轻。
    可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引线,烧到头了。
    就在警內衝突即將爆开的瞬间。
    派出所外的主干道上,突然传来重型引擎的轰鸣。
    轮胎摩擦地面的剎车声,尖得刺耳。
    孙平愣了一下。
    刘局长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下一秒。
    三辆没有地方標识的黑色重型越野车衝进院门。
    三辆车在院內呈扇形停住。
    车身卡住出入口,位置极准。
    退路,被封死了。
    车门同时打开。
    战术靴落地的声音密集响起。
    十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散开,控制院內製高点和死角。
    没有多余喊话。
    没有乱糟糟的脚步。
    枪口下压,站位封死,动作乾净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刚才还叫囂的几个辅警,腿当场就软了。
    橡胶警棍掉了一地。
    不少人直接蹲下,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喘。
    孙平手里的警棍也掉了。
    “你……你们哪个单位的?”
    他牙关打颤,还想拿属地规矩撑场子。
    “这里是双河镇派出所!”
    “你们不是县局的人,凭什么进来?没有省厅的协调,你们在这没有执法权,不知道规矩吗?”
    带队的特警大队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孙平一眼。
    那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隨后,大队长向侧后方退了半步,打出一个避让手势。
    特警队伍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让了出来。
    一双鋥亮的皮鞋,踩上派出所院里的水泥地。
    省公安厅厅长李刚,披著一件深黑色风衣,大步走入场中。
    他是全场唯一穿便衣的人。
    可所有特警在他经过时,肩背都下意识绷直。
    这不需要介绍。
    服从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振国死死看著这个黑衣男人,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了。
    难怪那两个记者从头到尾都稳得不像话。
    难怪他们身边跟著能徒手放倒五个恶霸的顶级安保。
    这哪里是什么省报记者下基层打秋风?
    这是省里有人亲手撒下来的网。
    网口扎得很紧。
    连他这个副局长,也只是刚刚撞上边。
    孙平用力咽了口唾沫,强撑著吼道:
    “你又是谁?”
    李刚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郭志远和王俊毅面前,先確认两人没有受伤。
    隨后,他才缓缓转身。
    冰冷的目光落在孙平脸上。
    孙平额头上的汗,一下流进眼角。
    李刚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没人敢动。
    “收起你那套威风。”
    他看著孙平,一字一句。
    “等你们刘局长到了,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说完对著特警队长下令。
    “控制现场,封存监控,所有人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