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委书记办公室。
    窗帘拉著一半,屋里光线发暗。
    中央空调的冷风开到最低,出风口嘶嘶往外吐著白气。
    可吴德才还是出了一身油汗。
    衬衣死死贴在后背上,领口被他扯开了两颗扣子,脖颈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红木办公桌上,几份文件摊开著。
    其中一份,是县委办刚送来的“双河镇派出所情况匯总”。
    纸角已经被吴德才攥出了褶皱。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著一份早就凉透的工作餐。
    一盒米饭,两样菜,还有一碗没动几口的汤。
    汤麵浮著一层发白的油。
    保温杯里的茶水也凉了,杯盖歪在一旁,茶叶沉在杯底,顏色浑浊。
    吴德才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眼睛死死盯著办公桌正中央的手机。
    没有刘忠明和孙平的任何回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嚇人。
    只有空调声,像一根细针,不停扎著他的耳膜。
    刘忠明出去,已经整整一个半小时了。
    四十分钟前,他给刘忠明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不在服务区。
    再打双河镇派出所所长孙平的电话。
    直接关机。
    吴德才一下站起来,身后的皮椅被他踹得往后滑出老远。
    他两步衝到门口,把侯在外面的县委办副主任老徐拽了进来。
    “派去双河镇的人,回消息没有?”
    他的嗓子都劈了,眼神死死钉在老徐脸上。
    老徐脸白得厉害,手也在抖,慌忙掏出手机递过去。
    “刚,刚到……”
    屏幕上躺著一条简讯。
    字不多。
    却像一锤一锤砸下来。
    “书记,双河所已被省厅特警全面接管。刘局和孙平当场被缴械扣押。李刚厅长亲自在现场坐镇。”
    吴德才盯著那行字,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下一秒,他腿一软,连退两步,重重跌回沙发里。
    李刚。
    省公安厅的一把手。
    亲自带著特警,杀到了清河县下面一个镇派出所。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处置了。
    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刘忠明是他这些年在县里最好用的一只手。
    公安、维稳、压事、灭火,很多见不得光的帐,都绕不过刘忠明。
    现在这只手被省厅当场按住。
    那就不是断一根指头那么简单。
    是整条胳膊都要被顺藤摸出来。
    吴德才猛地抓起手机,手心全是汗,差点没拿稳。
    他飞快翻出丰饶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老陈的私號,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老陈!清河出大事了!”
    吴德才语速快得发飘。
    “省厅李刚带特警把双河派出所端了,刘忠明被当场扣押!市局那边到底收没收到风?”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只有压得很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老陈才开口,声音低得发凉。
    “老吴,市局指挥中心也是刚接到底下急报。”
    “省厅这次动作,丰饶市局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別说口风,连个標点符號都没看到。”
    他停了一下。
    “异地调特警,直接越级抓人,这刀有多快,你自己掂量。”
    话音落下。
    电话直接掛了。
    嘟的一声。
    乾脆得连半点余地都没留。
    吴德才脸色更白了,额头一层细汗全冒了出来。
    他还不死心。
    又翻出丰饶市长秘书的號码拨过去。
    响了七声。
    没人接。
    紧接著,电话被直接按掉。
    十秒后,一条简讯弹了出来。
    “省政府办公厅刚正式向市里通报清河县恶劣事件。市长指示,清河的班子,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擦乾净,绝不许给市委大局添乱。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就四个字。
    看得吴德才胸口一阵发闷。
    他抄起桌上的玻璃酒杯,狠狠扫了出去。
    啪。
    酒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温吞的酒水和玻璃渣一起溅开,弄得满屋狼藉。
    上头直接越过地方动手。
    动完手,还发了正式通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里那些平时看著都熟的老狐狸,已经闻到味了。
    风向不对,先切割。
    谁都不想替清河背雷。
    吴德才喘了几口粗气,猛地抬头冲门外吼了一声。
    “备车!”
    “回老宅!”
    一个小时后。
    清河县城北,吴家祖宅。
    正屋里亮著一盏老式白炽灯,灯光昏黄髮硬,把墙皮照得发旧。
    吴德才一进门,腿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额头贴地,跪得结结实实。
    “爸!”
    “出大事了!这次只有叔能拉我一把了!”
    南窗土炕沿上,坐著一个七十多岁的乾瘦老人。
    吴成山。
    吴德才的亲生父亲,也是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吴爱国的大哥。
    吴家父母走得早,吴成山比吴爱国整整大了十来岁。
    当年是吴成山靠著在矿上卖苦力,一口乾粮一口水,把吴爱国硬生生供成了大学生,供进了体制內。
    长兄如父,这份恩情,吴爱国这辈子都觉得还不清。这也是为什么吴爱国平时虽然反感吴德才的做派,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老人没立刻说话,只拿起烟杆,在炕沿上重重磕了两下。
    菸灰落在青石砖上。
    “说实话。”
    “你到底在县里干了什么断子绝孙的事?”
    吴德才膝行两步,死死抱住老人的裤腿,声音都带了哭腔。
    “昨天县里来了两个省报的记者暗访。”
    “底下人不懂事,跟他们起了点衝突,把人强行带回派出所了。”
    “谁知道,省公安厅的李刚居然亲自带著特警空降了啊!”
    吴成山听完,半天没说话。
    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拧紧,像压出一道深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过桌上那部旧得发亮的老年机。
    按键很慢,却很重。
    电话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那边终於接通。
    同一时间。
    青阳市。省委常委家属院。
    二楼书房里,吴爱国没看文件。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眉头拧得死紧。
    十分钟前,省政府办公厅正式向丰饶市下发了清河县恶劣事件通报。
    他正心烦意乱,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屏幕上“大哥”两个字,吴爱国眼神一黯,嘆了口气,按下接听。
    “大哥。”吴爱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电话那头却不是大哥的声音。
    “爱国叔!您得救救我!我这次真的是倒了血霉啊!”
    吴德才带著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迅速把白天在双河镇发生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
    末了,吴德才委屈地喊冤。
    “叔,那俩就是跑深度打秋风的穷记者啊!谁知道李刚这头疯狗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亲自带著防爆特警空降清河!他这分明是小题大做,仗势欺人啊!”
    书房里。
    吴爱国听著电话里吴德才的哭诉,眉头一点点拧紧。
    直到听见“省报记者暗访”几个字,他的脸色终於变了。
    “记者?”
    吴爱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得嚇人。
    “吴德才,你这头无可救药的蠢猪!”
    吴爱国破口大骂,平时那种省委常委的儒雅和克制,在这一刻被气得荡然无存。
    “你动动脑子!如果真只是两个跑新闻的记者,配得上李刚这种省直政法一把手亲自下场?配得上省公安厅异地调重装特警去清河捞人?”
    吴爱国越说,心里的恐惧越深。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记者。”
    “那是楚风云亲自撒下去摸底的人!”
    轰!
    电话这头,跪在青砖地上的吴德才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
    省长的钦差?
    吴爱国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发狠。
    “你在清河县怎么折腾,我过去不管,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可你这次,居然把手伸到了楚风云派下去的人头上!”
    “拦路,扣人。”
    “你这是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你!”
    吴德才彻底慌了,手机一下掉在地上。
    一只乾枯的手捡起了手机。
    是吴成山。
    “爱国。”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听到这声呼唤,吴爱国胸口一酸,刚才的雷霆之怒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大哥……”
    “爱国啊。”吴成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哥从来没求过你,这次求你一次。”
    吴爱国眼眶瞬间红了,喉结剧烈滚动著。
    他最怕的,就是大哥提以前的事。
    “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他是个混帐,死不足惜。”
    吴成山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可是爱国,他到底叫你一声亲叔,是我们吴家的大孙子。”
    “哥不求你违反原则去包庇他。”
    “哥只求你,看在小时候哥背著你走几十里山路去看病的份上……去跟楚省长,探探口风。”
    “能不能不去坐牢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能听见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爱国死死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丝湿润。
    一边是冰冷无情的党纪国法与楚风云的雷霆手段。
    一边是恩重如山、將自己养大的长兄。
    他的手紧紧攥著书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足足过了半分钟。
    吴爱国终於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哥。”
    吴爱国的声音哑透了。
    “我只能去探探底,听听省长到底是什么態度。”
    “如果他真犯了天条,谁也保不住他。”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他。”
    嘟。
    电话掛断了。
    吴爱国把手机缓缓放回桌面。
    他知道,明天去见楚风云,绝对是一场凶险的政治走钢丝。
    他不能直接求情,那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把姿態放得极低,表明自己对清河县贪腐毫不知情的立场,同时再隱晦地试探一下楚风云的底线。
    能不能给吴德才留一条活路,全看楚风云对吴家这个中立派统战部长的拉拢意愿有多大。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不到半分钟,秘书快步走进书房。
    “部长。”
    “联繫周小川秘书长。”
    吴爱国整理了一下情绪。
    “就说我明天上午八点半,想去省长办公室匯报近期全省工商联企业调研情况。”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请周秘书长代为请示楚省长,看省长明早是否方便拨冗见我。”
    秘书愣了一下。
    “部长,明早九点,您还要去市委那边参加理论研討会,发言稿已经准备好了。”
    “推了。”
    吴爱国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