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匯聚到吴爱国身上。
    吴爱国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老了几分,但脊背挺得极直。他迎著全场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完全同意组织部的提议。”
    钱广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他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吴爱国没有理会其他人的震惊,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极度郑重。
    “清河县的问题,触目惊心。作为从那里走出来的干部,我深感自责。”
    吴爱国咬字极重。
    “对於郭志远同志这种敢於揭盖子、有实干精神的硬骨头,统战部坚决拥护省委和省政府的决定。”
    “清河这个重度感染的烂摊子,就需要这样一记重拳去治病救人!”
    吴爱国的当场倒戈,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碎了常委会上任何求稳的阻力。
    连赵天明那布满深纹的眼角,都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坐在赵天明右侧的楚风云,始终神色如常。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杯,轻轻撇了撇浮茶,终於开口定音。
    “既然组织部和统战部都表了態,我看这个人选很合適。”
    楚风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有著掌控全局的无上力量。
    “另外。为了让新班子能放开手脚清理烂帐,不受旧有数据造假的牵连。”
    “我提议,由省政府下发专门文件,对清河县实行半年期的单列考核。”
    楚风云视线扫过长桌。
    “暂缓gdp排名和常规督导指標。半年內,省环保、审计、公安三家组成联合工作组,给新班子垂直兜底。”
    这才是楚风云真正的底牌。
    用强力的人事任命,搭配不容置疑的制度护身符。將清河县彻底打造成一个攻不破的整改堡垒。
    赵天明目光深邃地看了楚风云一眼。权衡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提议很好。有助於基层减负和重塑政治生態。大家表决吧。”
    会议室里,齐刷刷举起了一片手臂。
    决议,全票通过。
    郭志远的任职命令很快就下达到丰饶市委组织部。
    任职命令下达的当天下午。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郭志远即將启程赴任。他坐在楚风云对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楚风云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沉静地看著他。
    “明天就要去清河了。心里面有底吗?”
    郭志远神情冷硬,沉声回答:“省长放心。就算他们把清河县的烂帐全都堆到我头上,我也一定咬著牙理出个头绪来。我自己能扛下来,绝不给省里添麻烦。”
    听到这句话,楚风云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微沉。
    “志远,你还是没跳出基层干部的局限性思维。”
    郭志远一愣,神情变得有些错愕。
    楚风云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郭志远面前。
    “你是一匹敢冲敢咬的孤狼。这没错。”
    “但你去了清河,必然会面临本土派布下的雷阵。他们不敢明著反抗你,但一定会用歷史遗留的烂帐、资金缺口、甚至是老上访户来拖住你的手脚。”
    楚风云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郭志远的双眼。
    “千万不要觉得凡事靠自己解决,才是能力强。”
    “更不要觉得向上面求援,就是给我楚风云添麻烦!”
    这几句话如黄钟大吕,震得郭志远猛地抬起头。
    楚风云的语气猛然加重。
    “现在绝对不是你个人逞强当孤胆英雄的时候!”
    “如果你遇到资金缺口,遇到涉黑的硬茬,遇到环保系统的顽疾,全凭你一个人在下面苦熬硬顶。靠你自己去打开工作局面,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楚风云眼中透出一股对底层的深沉悲悯,同时也伴隨著不容置疑的铁血。
    “你等得起,可是清河县那些被欺压、被剋扣救命钱的老百姓等不起!”
    郭志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觉得,既然省长给了他免死金牌,他就得拿命去拼,不能再事事依靠领导。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省长要的不是他去悲壮地当牺牲品,而是要以雷霆手段,最快速度斩断地方顽疾。
    楚风云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郭志远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充满力量。
    “该求援的时候,必须立刻求援。”
    “省公安厅的李刚,省审计厅的徐建业,还有我楚风云,全是你背后的火力支援。”
    “遇到跨不过去的门槛,立刻呼叫省里的重炮。”
    “用最快的速度把盖子揭开,把水搅活,让老百姓儘早看到青天。”
    “这才是你去清河的真正意义!”
    郭志远猛地站直身体。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省长,我彻底明白了!该借势借力我绝不含糊。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清河的烂局撕开!”
    楚风云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的神色。
    “去吧,放开手脚干,有事只管打电话给方浩。”
    次日上午。
    清河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瀰漫著刺鼻的烟味。
    县长李勤山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夹著一根快要烧到指节的香菸。
    猩红的菸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那双被烟雾熏得微眯的眼睛里,此刻正涌动著掩饰不住的阴沉。
    吴德才倒了。
    本以为他的春天到了。
    可谁能想到,省里居然直接越过了市委,空降了一把尖刀!
    “郭志远……”
    李勤山將手里的半截菸头狠狠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外地和尚是好念经,但清河县的泥潭,可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蹚过去的。
    门被轻轻敲响。
    县政府办主任老赵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县长,接到市委通知,郭志远书记的车已经下高速了。咱们现在去县委大院门口迎接吗?”
    李勤山抬起头,脸上阴沉的神色已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换上了一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平稳面孔。
    “迎。当然要迎,不仅要迎,还要大张旗鼓。”
    李勤山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老赵愣了一下。
    “全去?这不是有点太拔高他了吗?”
    “省长亲自点將的人,当然要给足排面。”
    李勤山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是来破局的青天大老爷,那咱们就好好配合。”
    “去把清河化工厂拖欠工人工资的帐本、双河镇被毁农田的补偿缺口、还有那几个常年去市里上访的刺头户资料,全给我理出来。”
    “等郭书记一上任,立刻把这些烫手山芋原原本本交到他手上。千万不要替郭书记藏著掖著。”
    老赵后背一紧,立刻明白了县长的意思。
    这是要把清河县积攒了七八年的高压大雷,全一股脑堆到这位新书记的脚底下!
    你想掀棋盘?
    那我就让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外来的孤狼再凶。
    只要陷入了这种千头万绪的基层烂帐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倒要看看,这位省长眼里的硬骨头,到底能在这片雷场里挺上几天。”
    李勤山冷笑一声,大步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