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山这话说完。
    会议室一时间静得可怕。
    环境监察局局长王海波,慢条斯理地放下骨瓷茶杯。
    杯底磕著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微响。
    他双手交叉搭在小腹,脊背微微挺起,端出了那副浸淫官场多年、雷打不动的太极做派。
    “林厅长,第三方治理这个路子,咱们前两年也不是没在下面试过。”
    王海波语气温和,却专门往痛处戳。
    “当时闹得多难看您是清楚的。咱们执法大队前脚去封设备,后脚地方领导就带头撕封条、合闸通电。清河县那些重资產的矿企老板,一个个都是地头蛇,真能乖乖把设备交出来?”
    林青山连个眼皮都没抬,当场將他的话头一刀劈断。
    “以前那是咱们环保厅单打独斗!这次有省长的全力支持。”
    林青山双手重重压在桌沿,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钉住全场。
    “从文件下发这一刻起,企业连治污设备的配电箱,都不准再碰一下!”
    隨后,他毫不留情地將省长楚风云定下的“三道枷锁”,原封不动地砸在会议桌上。
    “必须按月、按產量,老老实实掏真金白银交治污费。由省厅统一审核入库的专业第三方环保服务公司,全面接管排污设备的运行与维护!”
    “所有第三方公司的设备接口,必须无死角接入省厅的监控平台主网。”
    “风机电耗曲线、除尘药剂投放频次、排污口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测数据,三线交叉比对。只要出现一个异常断点,系统平台直接標红报警!”
    林青山越说语速越快,字字砸坑,硬生生把控了整场会议的节奏。
    “平台比对出数据造假,或者排污企业实名举报第三方公司偷工减料查证属实。立刻触发熔断!”
    “直接对第三方公司,处以治污合同总额三到五倍的天价罚款!”
    林青山抬手,在半空中猛地往下一劈。
    “以后你们环境执法总队下去办事,不用再去跟那些矿老板打游击战,不用再去看他们连夜做出来的假帐!”
    “你们就踏踏实实坐在大屏幕前盯盘。哪家数据报警,直接派车去现场拿第三方公司开刀!”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出现了极度分明的两极反应。
    坐在长桌尾端的环境执法总队队长孙勇,后背猛地挺得笔直。
    他常年带队在一线吃灰受气,双手手背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老茧。
    以前下去突击检查,车刚下高速,厂里就通风报信。前脚进厂,后脚设备断电停机。
    那种被人当猴耍的屈辱,他硬生生咽了七八年。
    此刻,孙勇右手死死攥住碳素笔。
    手背青筋暴突,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塑料笔桿捏碎。
    绝杀!
    让排污企业出钱,这就是在活割老板的肉。拿钱的第三方干活不敢造假,政府执法队伍直接按数据定罪处罚。
    这套管办分离的铁血机制一出,下面基层的腰杆子,算是彻底硬成钢筋了!
    然而。
    坐在前排的污染防治处处长刘海寧,脸色却在瞬间刷地白了。
    他手里夹著的半截香菸,长长的菸灰直接掉在名贵的西装裤腿上,他居然连抖都没顾上去抖。
    设备控制权一旦被强行剥离,数据全部直连省厅大屏幕实时跳动。
    这意味著他手里掌握的“酌情处理权”,被底朝天掀得乾乾净净。
    下面那些常年给他进贡的厂长经理,以后再提著菸酒找他通融放水,他连碰操作后台的资格都没了。
    这等於是用电焊,把他桌底下的那条暗道死死焊上了!
    刘海寧眼皮狂跳,隱蔽地瞥了对面的王海波一眼。
    两人在半空中,极快地完成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交换。
    王海波立刻坐直身子。
    他故意伸手翻开笔记本,眉头深深皱起,完全是一副忧国忧民、替大局操碎了心的沉痛做派。
    “林厅长,省委领导的高瞻远瞩,咱们基层肯定坚决拥护。”
    先扣上一顶帽子表忠心,隨后话锋一转,开始精准挖坑。
    “但是,步子迈得太急,容易扯著筋骨。清河县可是咱们岭江省的工业重镇,全省製造业的基本盘。”
    他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突然让企业掏天价治污费,还要强制没收设备控制权。这等於是逼著企业家造反啊。”
    “清河县委、县政府一旦发现税收被搞垮,必然会拿著保经济发展的条例来省里告状。到时候,破坏地方经济建设的黑锅,全得扣在咱们环保厅头上。”
    王海波满脸痛心疾首。
    “万一逼停了企业,引发几万產业工人失业闹事,维稳的责任,咱们背不起啊!”
    话音刚落,刘海寧火速在一旁帮腔。
    他语气和缓,端的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厅长,王局长言之有理,老成持重。”
    刘海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强行掩饰住微微发颤的手指。
    “我建议,厅里先抽调人手,成立个专项调研组。下周去清河县搞个座谈会,多听听当地工商联和企业的意见。”
    他嘴角掛起职业微笑,搬出官场最绝的拖延战术。
    “拿个稳妥的试点草案,设个一两年的过渡期,平稳落地才是最安全的。”
    座谈。调研。徵求意见。平稳过渡。
    这十六个字,简直是体制內推諉扯皮最完美的鎧甲。
    按照林青山过去那种求稳怕事的温吞性格,这种太极拳一打出来,他必然会顺坡下驴。
    打完官腔后,把方案交给下面人去无限期扯皮。
    但今天。
    王海波和刘海寧,彻彻底底把脉把错了。
    他们压根不知道,林青山在省长办公室里,到底经受了怎样雷霆万钧的洗脑。
    砰!
    林青山一言未发,抡起右手,一巴掌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
    这一声爆响,震得桌上的麦克风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王海波和刘海寧同时被嚇得浑身一激灵。
    水杯里的茶水猛地盪了出来,泼了一桌子。
    “搞座谈?搞调研?”
    林青山大步从主位上走出来。
    皮鞋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他径直走到王海波跟前,手指几乎要戳进对方的鼻尖。
    他当著全场的面,毫不留情地撕烂了这层虚偽的画皮。
    “等你们慢吞吞地走完流程,把几十个公章敲满,把责任全部分摊完。清河县老百姓的肺早就被毒气给燻黑了!”
    林青山目光喷火。
    “国家早在二零一四年,就出台了第三方治理的指导意见!”
    “过去整整六年了!”
    “咱们岭江省居然还在搞雾炮车洗数据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
    “你们好意思去下面搞座谈?我都没那个脸去向省长匯报!”
    王海波脸色煞白,连著往后退了两步,膝盖猛地撞在椅子腿上。
    林青山陡然转身,凌厉的目光如同一张带刺的铁网,將试图往后缩的刘海寧死死罩住。
    “拿地方政府压我?拿维稳大局嚇唬我?”
    林青山双手按在刘海寧的椅背上,身子极具侵略性地前倾。
    “实话告诉你们。就在两个小时前,省公安厅一把手李刚,已经亲自带著省厅重装特警,把清河县大门外的街道封成了铁桶,当场抓了六个煽动闹事的头目!”
    全场所有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省厅一把手亲自带队去下面县里镇场?
    这特么规格高得嚇死人!
    林青山的声音在会议室內震盪。
    “省委组织部空降的新任县委书记郭志远,和省审计厅徐建业厅长亲自派出的联合审计组。现在正贴著封条,一页一页查封清河化工厂的原始底帐!”
    冷汗顺著刘海寧的鬢角火速往下滑。他连擦都不敢擦。
    “杀人的刀把子,现在全交在咱们环保厅的手里!”
    林青山猛地挺直腰杆,整个人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肃杀气。
    “这是楚省长亲自督办的破局大棋!天塌下来,有省长在上面顶著。地方政府要是敢反弹,省公安厅和纪委就在那等著他们!”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前排几人的脸。
    “这套方案只要一推行,马上就会在全省砸出一个千亿级別的环保服务市场。”
    林青山的声音降了八度,却听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別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当中个別人,刚才脑子里盘算的,还是怎么在这个准入名单上搞暗箱操作,怎么去新市场里捞钱!”
    刘海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额头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侧的布料,连呼吸都只敢吸半口。
    “我今天,把规矩钉死在这里。”
    林青山字字句句,完全復刻了楚风云那套让人窒息的钳制手段。
    “第三方公司的准入评审,一律交由公证处盲抽专家库!入围公司的老底,必须无条件接受省审计厅的交叉过检!进驻后的直连数据,全面向社会公开公示!”
    林青山停顿了一秒,视线死死锁住刘海寧的脸。
    “谁要是敢在这个项目上伸手拿一分钱。谁要是敢私下给清河县那帮老板通风报信。”
    “我林青山连厅里的处分程序都不走。直接向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报案,直接请重案组来厅里抓人!”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海波双腿发软,老老实实地缩回皮椅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溻透,凉颼颼地贴在脊梁背上。
    刘海寧更是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原本那些还盘算著在招投標里设置內部门槛的歪心思,在林青山这毫无死角的行政碾压下,瞬间连渣都不剩。
    借权压人。
    林青山这招借力打力,借著省府中枢的赫赫官威,一刀就剁碎了厅內部所有老油条的阻力。
    见这群老狐狸彻底被压服,林青山走回主位。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沓空白的a4列印纸,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现在,各个处室全部给我拉满负荷运转!”
    林青山扫视全场,下达最后的死局指令。
    “三天之內,必须拿出一份关於清河县强制准入试点的文件草案!”
    “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清河县首批纳入试点的企业名册,实打实地钉在我的办公桌上,一家都不许漏!”
    林青山一把拉平西装下摆,站得如同钢枪般笔挺。
    “谁要是怕得罪人,谁要是嫌时间紧不愿干。”
    他伸手拔掉钢笔笔帽,啪地拍在桌上。
    “现在拿桌上的纸写辞职报告。我林青山当场签批,绝不强留!”
    “有没有人要写!”
    台下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把手伸向那叠白纸。这时候伸手,政治前途就彻底宣告终结。
    啪!
    一声极度清脆响亮的立正声,粗暴地打破了沉寂。
    环境执法总队队长孙勇,第一个站起身。
    双腿併拢,腰杆挺拔,眼底燃烧著压抑了数年的亢奋与狂热。
    “环境执法总队,坚决执行厅长命令!”
    孙勇嗓门极亮,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都在隱隱共鸣。
    “今晚总队全体不落岗!连夜比对清河县歷年违规监控数据,把首批整治底册企业死死锁住!绝不漏掉一条大鱼!”
    这声回应,如同砸破死水的一记重锤。
    有了强力武行部门带头立下军令状,王海波和刘海寧哪里还敢迟疑半秒。
    王海波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监察局坚决落实省厅指示!连夜梳理监控数据对接的技术通道!”
    刘海寧慌不迭地跟著起身站好,因为恐惧过度,嗓音都带著一点劈叉。
    “污染防治处立刻起草准入標准!三天內保证交出初稿!”
    林青山看著眼前这群曾经只会推諉扯皮、如今却被彻底打服的处长们,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冷意。
    没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
    楚省长教的这门血淋淋的政治课,他今天算是吃了个通透。
    “散会。各就各位。”
    林青山挥手,乾脆利落地下达了结案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