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今天到场的就只有你们三家。”林青山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你瀚海集团的標书评分最高,不你中標,还能是谁?”
    这句话,把高启明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是他自己费尽心机凑够了三家,是他自己把標书做得最漂亮——这套围標的局,此刻反过来把他死死困住了。
    高启明后背冷汗透出来。
    两亿履约保证金,像一根绞索,骤然收紧在他脖子上。
    “我们……標书有重大瑕疵。”他站在原地,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我申请废標。”
    “晚了。”
    林青山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著省政府大印的中標確认书,不紧不慢推到他面前。
    “评標结果当场公示,程序没有任何瑕疵。请签字盖章。三个工作日內,两亿履约保证金全额打进省財政专用帐户。”
    高启明死盯著那份確认书。
    笔就放在文件旁边,静静的。
    他脑子飞速转,梗著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签。”
    “废標?”
    林青山缓缓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眼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高总,你確定要走废標这条路?”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坐著的廉政督查专员徐明。
    “徐专员,今天早上招標大厅门口的情况,请你记录一下。”
    徐明拔开笔帽,翻开记录本,声音平稳。
    “十六名社会閒散人员,在招標开始前占据门口通道,以检查身份证为由,系统性阻拦外省投標企业进场。经现场录像存档,初步认定存在恶意围標嫌疑,已留存相关证据,待移送相关部门核查。”
    徐明合上记录本,笔帽重新盖上,动作不慌不忙。
    这几句话,不带任何情绪,字字清晰,像一把冰凉的卡尺,把高启明的退路全部量死。
    恶意围標,妨碍公务,串通投標——任何一条压下来,两亿保证金都不用交了,直接进去候审。
    废標是死路。
    签字是火坑。
    高启明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却始终没有伸向那支笔。
    林青山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
    他平静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嗡鸣。
    良久。
    高启明抓起那支笔。
    笔尖落在確认书上,手腕带著细微的颤抖,却没有停,在签名栏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隨后,拿起瀚海集团的公章,重重扣下。
    鲜红印记,清晰工整。
    林青山不动声色地將確认书收好,放进文件夹,扣上金属夹扣。
    高启明死盯著那个文件夹被拿走,两腮的肌肉绷成了硬块。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铁椅腿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一声。
    他大步朝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背影里,连西装后背都被汗浸透了。
    沉重的玻璃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堵在门外的老板们一拥而入,满脸怒色。
    高启明冷著脸,蛮横地撞开人群,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人理他。
    一个老板抢先衝上招標台,一巴掌重拍在桌面上。
    “林厅长!这分明是內定!外头僱人堵门,里头赶时间截標,这是明摆著欺负人!”
    林青山端坐著,没动。
    他抬眼扫过来,语气极平。
    “刚才走出去的那位,是瀚海集团高启明。”
    他顿了一下。
    “他刚刚签了中標確认书。按规矩,要在三个工作日內缴纳两亿履约保证金。”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隨即炸了锅。
    “內定?果然是內定!”
    林青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各位都是连夜备好了两亿验资证明来的。”
    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
    “你们觉得,瀚海集团是来老实投標的吗?”
    大厅里静下来了。
    一个老牌环保企业的老板,愣了两秒,隨即低声冷笑出声。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他今天来,根本不是来投標的。他是要搅黄这场招標,逼出废標的乱局。”
    旁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难以压住的狂喜。
    “可他玩脱了!”
    “林厅长直接宣布他中標了!”
    鬨笑声一浪接一浪。
    有人靠进椅背,拍著膝盖笑弯了腰;有人低头扒拉手机,手指飞速划动,把这消息往外传。
    林青山看著这些人,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齣关门打狗的好戏,才不过是个开头。
    ——
    上午十点半。
    省城cbd,瀚海集团总部顶层。
    高启明一脚踹开办公室大门。
    他大步衝到办公桌前,抓起內线电话。
    “让財务总监马上上来。”
    不到一分钟,財务总监推门进来,还没站稳脚跟,高启明已经盯著他。
    “帐上能动多少现金,给我凑两个亿出来。”
    財务总监脸色当场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小。
    “高总,咱们手里全是包装出来的死资產。能隨时调动的流动现金……满打满算,连五千万都凑不齐啊。”
    高启明挥手把人轰出去,双手按著桌沿,盯著桌面沉默了几秒。
    隨后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孙启航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
    听筒里是孙启航一贯懒散阴沉的声调。
    高启明硬著头皮,把围標弄假成真、被卡住两亿保证金的死局,结结巴巴报上去。
    那头沉默了片刻。
    “废物。”
    孙启航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咆哮更令人发寒。
    “连个事都办不利索,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高启明浑身发抖,连声求饶。
    “孙少息怒!这坑已经挖在这了!现在不交钱,我立马就得被按著进去!咱们在岭江的盘子也要全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冰冷的声音重新开口。
    “钱,让华都財务下午走帐。”
    高启明双腿一软,长长鬆了口气,正要开口道谢。
    下一句话砸下来,比什么都重。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两个亿,你要是在岭江省给我打了水漂。”
    孙启航停了一拍。
    “我让你高启明,全家老小连本带利填进去。”
    电话掛断。
    高启明盯著手机黑屏,瘫进真皮椅里,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从那份確认书上按下公章的那一刻起,一张网,已经悄然收拢,死死扣住了他和他背后那个人。
    ——
    下午三点。
    省政府大楼,顶层省长办公室。
    阳光斜洒进来,打在宽大的红木桌上。
    楚风云低头批阅文件,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方浩拿著一份內部財务简报,快步走进来,脚步轻快,压不住一点兴奋。
    “老板。”他压低声音。“刚收到省商行的內部反馈,高启明的两亿,已经全额到帐了。”
    楚风云手里的钢笔停住。
    他没有抬头。
    咔噠一声,熟练地盖上笔帽,將钢笔放进墨玉笔筒里。
    “钱到帐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端起紫砂杯,吹散水面浮著的茶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去通知薛华波。”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不带半分起伏。
    “网里的鱼养肥了,让他去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