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
    省委家属院笼罩在暖融融的阳光中。
    楚风云推掉了今天所有的行程和应酬。
    他脱下了一贯穿梭於公干场合的笔挺行政夹克。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閒装。
    此刻的他,彻底收敛了省委大院里那种让人胆寒的铁腕压迫感。只是一位寻常的父亲。
    妻子李书涵穿著一件简约的米色风衣。气质温婉大气。
    她迈步走上前。细心地帮楚风云整理好休閒装的衣领。
    “今天真把所有应酬都推了?”她柔声笑问。
    双手动作轻柔。仔细抚平丈夫肩头的细微褶皱。
    “那些排著队,想趁周末来家里匯报工作的人。”她微微偏头打趣。“这会儿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楚风云反手握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掌。眼底泛起毫无防备的温和。
    “天大的事,今天也得靠边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正围著茶几兴奋转圈的两个小傢伙。
    “星河和星月盼这趟省博恐龙馆,都盼了小半个月了。”
    “我这个当爹的,绝对不能再食言。”
    上午十点。
    省会博物馆恐龙化石展区。逢周末,馆內人流如织。
    到处都是带著孩子来参观的家长。声音嘈杂鼎沸。
    楚风云戴著一副黑框平光镜。医用口罩拉到了下巴处。
    他自然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没有打招呼走任何特殊通道。没有任何体制內的隨行陪同。
    他就像个最普通的父亲。小心翼翼地护著妻儿在人群中艰难穿梭。
    保鏢龙飞穿著极其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如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路人。
    他始终保持在楚风云侧后方三米外。沉默寡言。
    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时刻扫视著周遭的每一个死角。
    “爸爸!快看那个!”
    刚走到中厅,六岁的星河兴奋地蹦了起来。
    他死死拽住楚风云的裤腿。胖乎乎的小手,直指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玻璃展柜。
    “我要看最大的那只霸王龙!”
    前面早就被拍照打卡的游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楚风云低头看著儿子急切的模样。他笑得十分宠溺。
    弯下腰,双手卡在儿子的腋下。单臂猛然发力。
    一把將小傢伙稳稳托举了起来。直接让星河骑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抓紧了,爸爸带你往里挤。”
    楚风云双手牢牢护著儿子的双腿。
    在这个连空气都显得逼仄的展馆里,耐心地往前挪动脚步。
    李书涵牵著女儿星月。静静站在稍远的人少处。
    她拿出手机,笑盈盈地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是那位主宰全省经济大局的省长。正满头大汗给儿子当坐骑的背影。
    这幅画面若是传到岭江省的官场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眼珠子都要惊得掉落一地。
    楚风云护著儿子,好不容易挤到了展区最前排。
    展柜旁边,恰好有一排供游客歇脚的实木长椅。
    长椅上坐著两个中年男人。两人都穿著深蓝色的老派夹克。
    胸前还掛著某个地市考察团的参观证。他们手里各自捧著个掉漆的保温杯。
    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閒聊。
    楚风云原本並未在意。
    他抬起手,正准备给肩膀上的儿子讲解恐龙骨骼构造。
    但凭藉著多年的政治敏感。那两人话语中夹杂的几个特殊词汇,还是顺著嘈杂的人声落进了他的耳朵。
    “老刘啊,这两天省里那个环保招標。”微胖干部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动静可真是够嚇人的。”
    “听说了。”右边的老刘深深嘆了一口粗气。
    “瀚海集团,那可是华都空降下来的过江龙啊。”
    “硬生生被咱们楚省长,给按死在招標大厅里了。”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极深的忌惮与敬畏。
    “两个亿的现金说扣就扣,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摇了摇头。“现在这省府的风向,是彻底变了。”
    微胖干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身子往老刘那边凑了凑。
    “上面的神仙斗法,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在基层跑断腿的。”
    “这年头,下面这活儿是越来越没法干了。”
    “谁说不是呢。”老刘满腹牢骚地接下话茬。
    “现在动不动就是倒查机制,实行终身追责。”
    “大伙儿私底下早就看明白了。”
    “多干多错。”
    “少干少错。”
    “不干不错。”
    楚风云听到这十二个字。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他依旧微微仰著头。指著展柜里的化石,轻声细语地回应著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缓缓眯了起来。
    旁边长椅上,老刘的牢骚还在继续。句句直戳体制內最无奈、也最阴暗的隱痛。
    “就拿咱们市里的安全生產大检查来说吧。”老刘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那个分管安全生產的副局长。”
    “上周二,直接住进市人民医院了。”
    “真病得那么重?”微胖干部愣了一下。
    “病个屁!”老刘发出一声心照不宣的冷笑。
    “就是去高干病房里掛著葡萄糖,存心避风头!”
    “他寧可天天闻消毒水味,也不肯接安全生產这摊子烂帐。”
    老刘这番话。算是把基层官场里的推諉逻辑,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体制內办事,向来不怕吃苦。就怕踩雷区。
    安全生產这种差事,干得再好也是理所应当。毫无政绩可言。
    “下面那些矿企和加工厂,为了抠出一点利润。”
    “设备常年老化,到处都是违规操作。”
    老刘压著嗓子,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憋屈。
    “哪一样不是一点就炸的死局?”
    “你真要照章办事去狠查,把那些企业全查停產了。”
    “影响了地方的税收和就业率。市里的一把手立刻就得给你甩脸子。”
    “可你要是顾全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刘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一哪天底下真出了矿难。”
    “或者工地塌方闹出了群死群伤的人命。”
    他一字一顿。道出了最要命的死穴。
    “上面调查组一旦压下来。第一把斩落的尚方宝剑,就是一票否决!”
    “分管的干部直接当场摘帽子!”
    “问题严重的,立刻移交司法进去蹲班房!”
    微胖干部听得连连摇头嘆息。
    “拿著卖白菜的微薄工资,操著卖白粉的心。”
    “这安全生產的口子,现在就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夺命坑。”
    老刘重新盖上保温杯的盖子。甩出了一句盖棺定论的总结。
    “不出事,大傢伙儿和和气气。”
    “一出事,连根拔起全部完蛋。”
    “我看哪,寧可那个分管的位子一直空著。现在谁去接,谁就是纯正的傻子。”
    这几句基层的掏心窝子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楚风云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甚至还动作轻柔地,把儿子从肩膀上抱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温柔地替星河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心底的政治警钟,已经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结合上次郭志远和王俊毅的暗访得到的资料。
    这不是一两个干部的私人怨气。
    这是一种正在整个岭江省基层蔓延的逆向激励顽疾。
    贪污腐败,可以靠省纪委王立峰的铁腕去抓。
    但这种躺平避责的风气,却能在无形之中杀人见血。
    干部们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寧可集体不作为。
    所有人都把安全监管视为避之不及的火药桶。
    这等於硬生生,把岭江省数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完全悬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安全生產。”
    “一票否决。”
    这八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在楚风云的脑海里迅速交织。
    他立刻锁定了那个刚刚被强行颳走两亿现金的孙家。
    那位在政务院位列副总的孙老爷子。可是玩了一辈子权谋的老狐狸。
    孙老爷子手里目前把持的最核心权力,正是全国安全应急系统。
    那是一个可以直接对地方主官,行使“一票否决权”的绝对领域。
    只要岭江省內任何一个地市,爆发了重大的安全生產事故。
    孙家就会立刻跳出来。
    名正言顺地打著政务院提级调查的旗號。
    光明正大地把问责的尖刀,捅向他这位岭江省长。
    “风云?”李书涵牵著星月,快步走了过来。
    她出身顶级豪门,极具政治敏锐度。
    只看了一眼。便捕捉到了丈夫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出什么事了?”她压低声音问。
    楚风云眼帘微垂。迅速收敛了周身的锋芒。
    他低下头,对著妻子温和地笑了笑。
    “没事。”
    “突然想起省府那边还有点细碎的工作,没安排妥当。”
    楚风云空出一只手。
    他掏出手机。
    直接拨通了省府秘书长周小川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秒接。
    “老板,您有什么指示?”听筒里,周小川的声音干练透亮。
    楚风云眼神一寒。
    属於省长的那股绝对压迫感,顺著电波直接压了过去。
    “立刻通知下去。”
    “明早八点半,在省政府召开全省安全生產电视电话紧急调度大会。”
    楚风云语速平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全省各市领导班子成员、省安委会成员单位,必须全部到场。”
    “县级党政班子和各地安委会成员单位,在各地分会场参加电视电话会议。”
    他停顿了一秒。
    “通知省台媒体,全程跟进。”
    “任何人不得隨意请假。”
    “谁要是觉得有天大的事来不了,让他亲自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周小川心头猛地一凛。
    “明白!我马上落实!”周小川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风云掛断电话。
    將手机隨手揣回兜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身那股冷硬肃杀的锋芒,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转过身。
    他重新牵起妻子李书涵柔软的手,眉眼间只剩下春风般的温润。
    “一点工作上的小事,已经安排好了。”
    楚风云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儿子星河肉嘟嘟的小脸蛋。
    “走吧。”
    “爸爸答应过你,就算天塌下来,今天也得先去看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