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市委大楼顶层。
    大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宽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前,此刻座无虚席。
    除了已经被省纪委带走的常务副市长,十一位市委常委全部到齐。
    偌大的会议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面前的笔记本,都规规矩矩地摊开著。
    大家手里都悬著签字笔,或者盯著桌面上的茶杯。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先往纸上落一个字。
    唯独主位空著。
    那是市委书记李维先的位置。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声响,厚重的实木门被人推开。
    李维先大步迈入会议室。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压得极沉。
    今天他破例没有打领带。
    深蓝色的西装,配著解开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衫。
    周身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气场。
    李维先径直走到主位前。
    他目光如刀,在每一位常委脸上逐一停顿。
    最后。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牢牢钉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
    市长曹庆年正坐在那里。
    他的后背紧紧贴著椅背,强撑著腰杆。
    拼命维持著一市之长最后的体面。
    可他嘴角强挤出的那丝笑意,看著比哭还要惨澹。
    曹庆年乾涩的喉结猛地滚了滚。
    他刚想先开口说点什么,抢占哪怕一丝的主动权。
    李维先却直接伸出手。
    一把將桌面上的麦克风拖到了自己嘴边。
    刺耳的麦克风摩擦音,把曹庆年还没出口的话,硬生生砸回了肚子里。
    李维先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开会前,先通报一件突发事件。”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並不大,却透著直击人心的寒意。
    “就在半小时前。”
    “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依法对常务副市长钱学庆,採取了留置措施。”
    满室死寂。
    此刻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
    有人极其隱蔽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粗喘。
    李维先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曹庆年的脸上挪开过半寸。
    “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李维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且致命。
    “主要涉及半年前,平远县富兴矿业的重大透水事故。”
    听到这段话。
    曹庆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两腮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李维先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后背靠进真皮椅背里。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里肯定有疑问,甚至有恐慌。”
    “担心这把火,会不会烧乱丰饶市的大局稳定。”
    李维先端起面前的茶杯。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冷酷的弧度。
    “所以今天召开这个紧急常委会,没有任何常规议题。”
    “只有八个字。”
    李维先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惊雷般震盪著整个会议室。
    “统一思想,统一行动!”
    “到了大是大非的关键节点,我要看看丰饶市委班子,政治站位到底稳不稳!”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得好几支没放稳的签字笔,直接滚落了下去。
    “我代表市委,先在这里定个调子。”
    李维先再次站起身,目光冷硬如铁。
    “对於省委、省纪委的决定,丰饶市委坚决拥护!”
    “並且提供无条件的绝对支持!”
    他微微转头。
    眼神毫不留情地,劈向曹庆年所在的方向。
    “任何企图干扰办案、混淆视听的行为。”
    “任何企图打著维稳的旗號,把脏水往市委班子身上引的人。”
    李维先一字一顿,当场下达了最终通牒。
    “都是在和省委的大局唱对台戏。”
    “都是在和党纪国法的铁规矩作对!”
    曹庆年的脸瞬间涨得紫红。
    紧接著,又迅速变成了毫无生气的铁青色。
    他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惨白,死命捏著手里那支名贵的钢笔。
    笔尖重重抵在笔记本上。
    浓黑的墨水大片洇透了纸背。
    他却浑然不觉。
    李维先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停顿。
    他果断转头,看向市委组织部部长。
    “老陈,你马上带人去和省纪委对接。”
    “不管办案组需要配合什么手续。”
    “人员调配、车辆后勤、独立的审讯场地,全部优先顶格保障。”
    “一句话,他们要什么,市委就给什么!”
    组织部长心领神会。
    这位省里派下来的巡视大员,立刻重重点头表態。
    “明白。”
    “组织部坚决落实。”
    “老周。”
    李维先又把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投向政法委书记。
    “公安系统从现在起,全员进入一级备勤状態。”
    “任何可能影响办案的社会苗头,或者有人想煽动群体事件混淆视听的。”
    “立刻给我雷霆镇压。”
    李维先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出了问题我负责!”
    政法委书记瞬间把腰板挺得笔直,厉声领命。
    “是!”
    李维先最后看向旁边冷汗直流的宣传部长。
    “宣传口立刻统一对外口径。”
    “只说省纪委依法办案,具体案情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外泄。”
    “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拿谁是问。”
    宣传部长赶忙掏出纸巾,胡乱擦著额头的汗。
    连声应下。
    一连串的指令行云流水。
    根本没有任何討论的余地。
    李维先用极其强硬的手腕,瞬间把曹庆年所有能利用的行政退路,封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开会討论。
    这分明是李维先在拿著曹庆年的政治生命,向楚风云所在的省府纳投名状!
    做完这些部署。
    李维先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视线毫无意外地再次落在了曹庆年身上。
    语气甚至比刚才放缓了些许。
    透著一股语重心长的敲打。
    “庆年同志。”
    李维先毫无顾忌地,当眾点了曹庆年的名字。
    “你是市长,是市政府那边的班长。”
    “到了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带好头。”
    “和钱学庆这种害群之马,彻底划清界限。”
    曹庆年猛地抬起头。
    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哆嗦著。
    他想要开口辩解。
    想要搬出“地方维稳”这顶大帽子来拖延时间。
    但李维先根本连让他反驳的时间都没留。
    “散会吧。”
    李维先果断站起身,一把拿起身前的笔记本。
    “各部门按我刚才说的定调,立刻分头去抓落实。”
    说完这句话。
    他头也不回地第一个走向会议室大门。
    背影透著毫不掩饰的决绝与冰冷。
    其他常委如梦初醒,纷纷迅速起身。
    笔记本合拢的啪啪声此起彼伏。
    全场十二名常委。
    没有一个人敢转头多看曹庆年哪怕一眼。
    他们全都低著头,脚步杂乱地朝门外走去。
    那逃离般匆忙的脚步声,在此刻尤为刺耳。
    短短不到一分钟。
    偌大的市委会议室,走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曹庆年一个人,浑身僵硬地瘫坐在原位。
    不知过了多久。
    曹庆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沉重的真皮座椅被撞得向后滑动,在地毯上擦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口喘著粗气,跌跌撞撞地衝出会议室。
    空荡的走廊里。
    只有他凌乱且惊恐的脚步声在迴荡。
    他一头扎进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
    慌乱地拉开最里面的隔间大门,將锁扣咔噠一声反锁。
    整个人瞬间失去力气。
    他背靠著冰凉的木板,顺势滑坐到瓷砖地上。
    曹庆年的双手疯狂颤抖著。
    像个癮君子一样。
    他哆嗦著从贴身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特製手机。
    指尖因为恐惧而不停打滑,艰难地按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听筒里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对方並没有先开口。
    但曹庆年知道对面是谁。
    那是他曾经伺候了整整五年,如今退居二线却依然在高层手眼通天的老领导。
    曹庆年压抑了一早上的极致恐惧。
    在这一刻。
    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老领导,我是小曹啊。”
    他双手紧紧护著话筒。
    嘶哑的嗓音里,带著令人作呕的卑微哭腔。
    这绝望的声音,在逼仄的厕所隔间里悽惨迴荡。
    这位在丰饶市呼风唤雨的市长。
    此刻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老领导,您得救救我!”
    曹庆年眼珠子里布满疯狂的红血丝。
    他太了解官场的残酷规则了。
    如果仅仅是自己出了事,高层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
    他必须把这件事。
    上升到打压派系、挑衅权威的高度!
    “老领导,楚风云的人连半年前的矿难旧帐都翻出来了。”
    “他这哪里是在查案子?”
    “整个官场谁不知道,我小曹当年伺候了您五年,是您一手放到岭江来的!”
    曹庆年咬著后槽牙,发出了最阴毒的求救。
    “他这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他分明是要借著这把刀,硬生生把您布在岭江的这颗钉子给拔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却极具煽动性。
    “您要是再不出手,让楚风云真把这屠刀砍下来。”
    “这天下人只怕会以为,您老退居二线后,说话不顶用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啊!”
    “楚风云今天敢肆无忌惮地踩死我。”
    “明天他的巴掌,就敢直接打向华都,把您的脸面往泥里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