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走后。
    楚风云靠进真皮椅背。他顺手拿起桌面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周小川的短號。
    “小川,让陈宇马上过来。”
    不到两分钟。
    常务副省长陈宇推门而入,夹著笔记本快步走到桌前。
    楚风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平山县的那个赵黑子,手段挺花哨。”
    楚风云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茶。
    “给外地施工队涨价三成,玩起了合法的市场垄断。”
    陈宇刚坐直身子,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老板。这种软刀子,公安確实不好强行下手。”
    陈宇常年管宏观经济,基层这套避重就轻的法子他太熟了。
    “人家咬死说没货,要加急就得加钱。买卖自由,连个治安拘留的边都够不上。”
    楚风云轻笑了一声。
    “流氓懂了法,確实能糊弄几个基层。”
    水杯底不轻不重地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可他忘了。”
    “在绝对的行政力量面前,这些登不上檯面的下三滥手段,连个屁都不是。”
    楚风云掀起眼帘。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锐。
    “既然他披著企业的外衣做买卖。”
    “那咱们,就按管理企业的规矩来查他。”
    楚风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语速平稳却字字见血。
    “给省税务局、应急管理厅、省消防救援总队打招呼。”
    “直接从黑金市里抽调精干力量。彻底避开平山县本地的人情网。”
    他看向陈宇,下达了最终指令。
    “组建跨部门联合执法突击队。”
    “两个小时內,给我直插平山县所有的砂石料场!”
    陈宇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对付这种野路子起家的土霸王,动用公安抓人那是杀鸡用牛刀。还得费时费力去搜罗强买强卖的证据。
    直接查消防、查安全生產、查偷税漏税!
    这几道悬在头顶的护身符,基层那些草台班子,有哪一个敢拍著胸脯说自己乾乾净净?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
    “生產台帐合不合规?员工交没交社保?消防通道有没有堵死?”
    楚风云压低声音,拋出杀招。
    “只要有一项不过关。”
    “就地开具停业整顿通知书!”
    “他不是想把料囤在手里涨价吗?”
    “那咱们就亲手给他贴上封条。”
    “一粒沙子,他也休想运出大门!”
    陈宇听得浑身通透。
    这就叫降维打击。
    不管你赵黑子在平山县认得多少个所长、局长。市直机关的联合突击队压下来,这帮地头蛇连站著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这就去办。”
    陈宇雷厉风行,抓起笔记本大步跨出办公室。
    平山县,三河砂厂。
    日头正毒,烤得地面直冒白烟。
    院子里的洒水车停在墙角吃灰。空气里飘著一层呛人的浮尘。
    赵黑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带空调的板房里。
    手里捏著冰镇西瓜。吃得满嘴流红汁。
    黄毛推门钻进来,带进一股灼人的热浪。
    “赵哥。又来了几个外地施工队的老板。”
    黄毛抓起捲纸胡乱擦汗,满脸得意。
    “急得眼珠子都泛红了。我按您的吩咐,咬死加价三成。”
    “那帮孙子气得直骂娘,可也拿咱们一点辙都没有。”
    赵黑子吐掉西瓜籽。
    抓起湿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急就对了。”
    他靠回躺椅上,翘起二郎腿。
    “省里这回是硬指標。那帮外地过江龙,比咱们更怕耽误工期。”
    赵黑子发出一声冷笑。
    “熬著吧。最多三天。”
    “他们就得乖乖提著现金,来求老子发货。”
    就在这时。
    厂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剎车声。
    轮胎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赵黑子眉头一皱。
    “去瞅瞅,哪个不开眼的把车停大门口了。”
    黄毛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清门外的阵势,黄毛愣了一下,立刻缩回脑袋。
    “赵哥。”
    黄毛语气里透著惊疑。
    “来了好多公车。”
    赵黑子丟下毛巾。套上短袖,大步跨出板房。
    刺眼的阳光下。
    八辆喷涂著不同字样的公务执法车,一字排开。
    直接把砂厂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税务。应急管理。消防。
    车门推开。
    几十名穿著制服的执法人员鱼贯而出。
    清一色的生面孔。
    胸前掛著的,全是市局和省厅督导的工作牌。
    赵黑子眼睛微眯。
    常年混跡基层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他没慌。
    只是摸出裤兜里的烟,冷眼看著这群人走进来。
    领头的税务处长,大步流星。
    甚至没看赵黑子一眼,直接一挥手。
    “全体按计划行动。”
    “財务室、主控室、仓库,分开查。”
    几十號人瞬间散开,直奔要害。
    这根本不是常规检查,这是直奔命门来抄家底。
    黄毛在旁边有些按捺不住,想往前凑。
    赵黑子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找死啊?省里的办案人员,你碰一下就是妨碍公务。”
    赵黑子咬著菸嘴,声音压得很低。
    “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半小时。
    应急科长翻开记录本。指出现场设备防爆等级不达標,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消防员查出板房违规使用彩钢板,消防通道被堵死。
    税务局的稽查人员更是动作麻利。
    直接切断財务室外网。清点出库单和开票记录的巨大差额。
    “隱患严重,违规事实清楚。”
    税务处长拿出市局盖章的文书。
    “根据相关法规。即日起,三河砂厂停业整顿!”
    他一偏头。
    几名执法人员拿著封条和浆糊。
    乾脆利落地贴在了所有生產设备和大门上。
    白底黑字。
    面对这绝杀的一手。
    赵黑子没有像其他包工头那样腿软求饶。
    他甚至连那包中华烟都没往外递。
    他看懂了。
    这是省里那位活阎王,在用公权力的锤子敲打他。
    硬抗是找死。得换个路数。
    等执法车队扬长而去。
    满院子只剩下被封条锁死的死寂。
    赵黑子转身走进空荡荡的板房,反手关严实房门。
    他掏出手机。
    拨通了县交通局长刘华平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
    “老赵。”刘华平的声音传了过来,透著掩不住的凝重。“你那边的事,我刚接到风声。”
    “市里联合突击,动作太快了。”
    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早绑死了。
    刘华平压著嗓子,语气里带著安抚。
    “你先稳住。省里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就是想给你点压力,逼你鬆口放料。”
    赵黑子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刘局,我门儿清。省长这是想用断粮的办法,逼我低头。”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头那堆积如山的金黄河沙。
    “可他算漏了一笔基层帐。”
    “平山县的料,全封在我这儿。”
    赵黑子吐出一口浓烟。
    “那帮外地大老板想开工,只能去外地拉沙子。”
    “沙子是不贵,可这天价运费,谁来贴?”
    电话那头,刘华平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
    “他们想不亏本。”刘华平顿了顿,“只能搞超限运输。”
    “没错!”
    赵黑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光。
    “只有每台车装个七八十吨。运费才能摊薄。”
    他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窗。
    “刘局,咱们平山的治超站,那可是你的地盘。”
    “不管他们从哪进县里,那两条国道是必经之路。”
    刘华平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一点就透。
    “懂了。”
    刘华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著同仇敌愾的算计。
    “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交通执法队伍。”
    “在两条省道口设死卡。”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只要是外地牌照拉建材的重卡。但凡超载一斤。”
    “直接扣车、卸货、顶格罚款。”
    赵黑子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阴森的笑。
    “外头进不来,里头没料用。”
    他把半截烟狠狠摁死在窗台上。
    “这帮外地过江龙。”
    “还得乖乖回来,求咱们想办法撕了这封条。”
    ……
    同一时间。城南第三標段工地。
    日头烘烤著黄土地。
    项目经理钱诚站在滚烫的土堆上,看著底下趴窝的十几台重型挖掘机,愁得直揪头髮。
    监理小陆抱著图纸,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钱总。总公司那边到底怎么说?”
    小陆擦著汗,满眼绝望。
    钱诚死咬著牙没吭声。他摸出手机,正准备向上级匯报停工报备。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远处压了过来。
    工地外围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黄沙。
    大地的震颤感,顺著脚底板直直往上窜。
    钱诚猛地抬起头。
    宽阔的土路上。打头一辆闪著爆闪警灯的交通执法车,正在前方开道。
    而在执法车后头。
    跟著长长的重型自卸王车队!
    庞大的车厢上盖著绿色的防尘网。里头装满了金灿灿的高標准洗砂和青灰色的碎石。
    这长长的钢铁长龙,起码有二十辆。
    轰隆隆的引擎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带头的执法车一个急剎,稳稳停在工地门口。
    车门推开。
    省交通厅督导组专员老赵跳下车。手里捏著一沓厚厚的调拨单。
    他大步走到钱诚面前。
    笑著把单据往钱诚怀里一塞。
    “钱总。让大伙久等了。”
    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浮土,指著身后那排气势磅礴的重卡。
    “孙建国厅长亲自下的令。”
    “你们平山不是缺货吗?”
    “交通厅直接出面。从一百公里外的东江市一家企业,平价调拨两万吨高標號砂石!”
    老赵拍了拍钱诚的肩膀,底气十足。
    “货已经全卸在火车站的货运码头了。缺多少只管去拉。装运费省厅全包了,你们按正常市价跟那边结帐就行。”
    他看了一眼趴窝的设备,大笑出声。
    “敞开干!今天,所有设备必须给我满负荷转起来!”
    钱诚紧紧攥著那沓厚厚的调拨单,眼眶顿时一热。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腕。
    这才是真真正正,给干事的人在背后死死撑腰!
    “好!”
    钱诚把安全帽重重摔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一排排临时板房嘶吼出声。
    “全体都有!”
    “开工!”
    ……
    半小时后。
    三河砂厂,板房內。
    赵黑子正靠在躺椅上,愜意地抽著烟。
    门被猛地撞开,铁皮磕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黄毛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跑得太急,脚底下绊了个踉蹌。
    “赵哥!出事了!”
    黄毛脸色发白,气喘如牛。
    “工地……开工了!”
    赵黑子夹著烟的手猛地一顿,眉头拧死。
    “你睡懵了吧?全县的砂场都被封了,他们拿泥巴修路?”
    “不是泥巴!是真傢伙!”
    黄毛急得直拍大腿。
    “十几辆重卡拉著满满当当的洗砂和碎石,已经开进城南標段了!开始铺设路基了。”
    赵黑子霍然起身。
    带起的力道把躺椅都掀翻了。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成了渣。
    不可能!
    刘华平那边明明设了死卡。
    他一把推开黄毛,摸出手机死命拨通刘华平的號码。
    电话刚接通,赵黑子连客套都顾不上了。
    “刘华平!”
    赵黑子的声音全变了调,隱隱透著失控的嘶吼。
    “你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你不是说两条省道口都派人堵死了吗!一只超载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电话那头,刘华平也是急得满头包。
    “我的人全在省道上守著啊!半个多小时前就上岗了,外地大货车一辆都没放进来!”
    “放屁!”
    赵黑子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双眼赤红。
    “城南工地的沙子都堆成山了!连路基都开始铺了!”
    他衝著话筒咆哮。
    “这他车tm难道是天上飞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