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渔夫快哭了,“剩下的三十斤鱼,我拿去市集上想换点陈米。结果米铺的掌柜说,这几天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三成。三十斤鱼,只换了这么一小袋带著沙子的糙米……先生,您帮我算算,我下个月再这么干,一家老小是不是得饿死?”
    顾青云握著毛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用平和的语气安慰了渔夫几句,將那两文钱悄悄退了回去,並用自己的碎银偷偷垫付了一小袋乾净的糙米。
    下午,又来了一个瘸腿的木匠,是来找顾青云代写诉状的。
    “先生,您文笔好,帮我写张状纸吧。我想告城东的王氏木行!”
    瘸腿木匠气得直哆嗦:“我不过是想买几根普通的杉木,修一修家里漏水的破船。可跑遍了全城,竟然买不到一根木头!所有的木材行全被王家垄断了!连边角料的价格,都比去年翻了五倍!这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顾青云听著这些哭诉,面沉如水。
    鱼税七成!米价暴涨!木材铁器垄断!
    顾青云在心中冷笑。他终於明白王崇霖和江南世家的底气在哪了。
    如果他顾青云现在坐在那个知府的衙门里,高调宣布要建立造船军港。
    王家根本不需要派人来暗杀他,只需要收紧这层大网,他顾青云就会变成一个连一根木头都买不到、连一个工匠都雇不起的废物知府!
    “没有工业原料,没有粮食,你们想困死我?”
    顾青云用毛笔在破宣纸上画了一个浓重的黑圈,“那我就把你们这张网,从最底层的泥水里,连根割断!”
    而在顾青云暗中收集情报的同时,另一边的大黑也没有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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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黑嫌弃瞎眼阿婆家的糠窝窝头难吃,每天一到饭点,它就夹著尾巴溜出院子。
    作为拥有上古瑞兽血脉的神物,大黑虽然偽装成了土狗,但它骨子里的那股威压,对於潯阳市井里的普通流浪狗来说,简直就是神明降临。
    短短三天时间,泥水巷的十几条恶犬,原本还想合伙欺负这个外来户。
    结果大黑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们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十几条恶犬当场就嚇得尿了一地,乖乖地趴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大黑堂而皇之地当上了泥水巷的狗帮帮主。
    它每天人模狗样地趴在巷子口的破石碾子上,指挥著手下这群地头蛇去各个酒楼的后巷捡骨头吃。
    当然,作为一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智商神兽,大黑绝不是单纯地收小弟。
    它把林夫子的一件旧衣服的碎布条,让每一条流浪狗都闻了一遍。
    “汪!”
    大黑髮出了只有狗能听懂的指令。
    流浪狗们四散而去。
    它们穿梭在人类不会注意到的下水道、后巷、水沟和废弃的货仓之间,编织成了一张庞大无比的情报网。
    ……
    夜幕再次降临。
    泥水巷里漆黑一片,贫苦的百姓连灯油都点不起,早早地歇息了。
    而距离泥水巷不足三里之外的城南,却是灯火通明。
    特別是世家所在的听澜山庄和全城最豪华的潯阳楼,丝竹管弦之声顺著夜风,隱隱飘入泥水巷的上空。
    顾青云坐在漏风的偏房里,点亮了一根昏暗的油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用劣质的毛笔,將这些天在市井里收集到的水龙帮头目名单,王家垄断木材的据点以及米价波动的规律,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窗外的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映照著顾青云那张一半隱没在黑暗中,一半被火光照亮的清俊脸庞。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金鑾殿上的春风得意。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蛰伏著令人胆寒的杀意,犹如一头隱匿在黑暗丛林深处,死死盯著猎物咽喉的孤狼。
    “快了……”
    顾青云轻轻合上小册子,目光看向城南那片纸醉金迷的灯火。
    “尽情地笑吧,王崇霖,龙霸天。”
    “当大网收紧的那一刻,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残忍。”
    城南,潯阳楼。
    作为潯阳府最顶级的酒楼,今夜这里被江南商会包场。
    酒楼最高层的雅阁內,雕樑画栋,灯火辉煌。
    空气中瀰漫著极品西域龙涎香与江南女子特有的脂粉香气。
    十几名身披轻纱的扬州瘦马,正隨著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腰肢扭动间,春光若隱若现。
    然而,这场堪称穷奢极欲的接风洗尘宴,酒桌上的气氛却显得极其诡异。
    雅阁左侧的首席上。
    大楚恩科榜眼,江南巡按御史裴元,正襟危坐。
    他面前摆著山珍海味、百年陈酿,但他却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他那张冷酷如冰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裴……裴御史,这杯百年女儿红乃是下官珍藏,请大人满饮此杯……”
    一名潯阳府的通判大著胆子端著酒樽凑上前,想要套个近乎。
    裴元猛地抬眼,那犹如刀锋般的目光刺得那通判手腕一抖。
    “大楚律第四卷,第三条。”
    裴元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朝廷命官,凡在地方接受价值超过五两白银之宴请、馈赠者,按受贿论处,杖责八十,革职查办!”
    “这杯酒的价值,够买你头顶的乌纱帽了吗?”
    “哐当!”
    那通判嚇得手一哆嗦,酒樽直接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座位。
    这一下,整个酒桌左侧完全冷场了。
    那些平日里长袖善舞的潯阳官员和富商们,看著这尊油盐不进的活阎王,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去触霉头。
    然而,与裴元这边的冰川地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雅阁右侧的极乐世界。
    “哈哈哈!好酒!好舞!哎哟喂,小美人儿,再给胖爷我倒满!”
    大楚户部特派使徐子谦,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象徵著正四品大员的红袍,衣襟敞开著,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他的左手抓著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鹅腿啃得满嘴流油,右手还不忘在一个陪酒舞姬的水蛇腰上狠狠地揩了一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