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坳村,天光大亮。
    小满家的院门还没开,郑梅就从村头那边跑过来了,布鞋底沾著露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衝到小满家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小满娘,快收拾东西,北城来车接孩子了。”
    小满娘正在灶台前烧水,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噹啷一声响。
    “真来了?”
    “真来了,救护车已经到镇口了,带著氧气,叶大夫安排的。”
    小满娘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转身就往里屋跑。
    “他爹,他爹,快起来。”
    小满爹从炕上翻起身,眼睛还没睁利索。
    “咋了?”
    “接娃的车来了。”
    小满爹光著脚跳下炕,抓起床头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郑梅站在堂屋里,弯著腰喘气,抬头看见小满坐在里屋门槛上,两只手撑著膝盖,嘴唇顏色发暗。
    “小满,今天带你去北城看病,不怕啊。”
    小满抬起头,眼睛又黑又大,看了郑梅两秒,点了点头。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郑梅直起腰,往门口看。
    曹庆带著两个镇卫生院的人站在院子里,身后还跟著村里的会计老刘。
    曹庆的脸上堆著笑,手里拿著一张纸。
    “小满他爹,在家呢?”
    小满爹从里屋出来,看见曹庆,脸上的表情变了。
    曹庆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来的那些人,不是什么北城的大夫,是骗子,专门骗山里人的,你可別上当。”
    小满娘从小满爹身后探出头。
    “骗子?叶大夫给俺娃看了病,说心臟有问题,还给了红卡。”
    曹庆摆摆手。
    “什么红卡,那都是假的,外头印个红壳子谁不会,你们想想,天底下哪有免费做手术的好事?”
    小满爹的脸色在犹豫和恐惧之间来回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著的那张红卡,卡片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曹庆又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而且我跟你说,镇上有规定,私自让外地人看病的,救济粮要扣的,你家今年那三百斤口粮,可就没了。”
    小满娘的脸一下白了,拽住小满爹的袖子。
    “他爹。”
    郑梅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院子中间。
    她手里攥著一张纸,是叶蓁走之前留下的那份简易筛查標准。
    “曹庆,你少在这里骗人。”
    曹庆斜了她一眼。
    “郑老师,这不关你的事,你一个代课的,管好你的学生就行了。”
    郑梅把那张纸展开,声音提高了,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叶大夫是北城军区总院的专家,华夏之心基金的发起人,红卡上有编號,有公章,有她的亲笔签名。”
    曹庆的笑收了。
    “郑梅,你別不识好歹,镇上让我来通知,你非要搅和。”
    郑梅把纸收好,揣进棉袄口袋里,抬头直视曹庆。
    “你通知什么?通知人家別救自己孩子的命?”
    曹庆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代课老师,懂什么医不医的,我是卫生院的副院长。”
    “你是副院长,你给小满听过心臟吗?你知道他嘴唇为什么发紫吗?你知道他走二十步就蹲下来是因为缺氧吗?”
    郑梅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曹庆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著膝盖,呼吸带著轻浅的急促。
    他站起来,想往院子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十八步的时候,他的腿弯了下去,整个人慢慢蹲到了地上,两只小手撑著膝盖,胸口起伏得很快。
    小满爹看著儿子蹲在院子中间的样子,看著那张瘦小的脸上嘴唇的顏色一点一点变深。
    他的眼眶红了。
    手里的红卡被他攥得更紧。
    然后他转过身,从门后抄起那根扁担,横在身前,堵住了曹庆的去路。
    “粮可以不要。”
    他的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卡著什么东西。
    “娃不能再耽误了。”
    曹庆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你这是妨碍公务。”
    小满爹攥著扁担,指节发青,眼睛死死盯著曹庆。
    “你再拦一下试试。”
    青山镇卫生院,早上 九点四十分。
    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窗户上糊著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屋里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摊满了空白底册和旧錶格,四个人围坐著,有的在抄写,有的在盖章,桌角放著一盒红色印泥,盖子敞著,印泥表面还是湿的。
    一个年轻干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笔放下。
    “张哥,石坳村这份写完了,你看看日期对不对。”
    旁边那个叫张哥的中年人接过去翻了两页,皱著眉。
    “签名换一个人,上次那个赵三叔的名字不能再用了,他跟那帮北城来的人接触过。”
    “那换谁?”
    “换村里的妇女主任,她没见过那些人。”
    年轻干事点点头,拿起笔重新写。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
    档案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张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报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两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卫生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打头的那个穿著深色呢子大衣,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抱著公文包。
    张哥的脸色变了。
    “快,收起来,全收起来。”
    屋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底册往抽屉里塞,印泥盒子被碰翻了,红色的印泥蹭到了一个人的袖口上。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快,很密。
    档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个人,扫过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几张空白表格,扫过那盒翻倒的印泥。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
    李副部长走进来。
    屋里四个人全站起来了,站得歪歪扭扭,有一个人手里还攥著笔,笔尖上的墨水滴到了裤腿上。
    李副部长没看他们,走到桌前,低头看著桌面。
    桌面上还留著一张没来得及收走的底册,墨跡未乾,纸面上的字跡工整得过了头,签名栏里的名字一看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旁边那盒印泥,盖子朝天,红色的泥面上还有新鲜的印痕。
    李副部长伸手,把那张底册拿起来。
    他看了三秒,放下。
    然后他转向小陈。
    “封存。”
    小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封条和一卷封箱胶带,动作很快。
    “这间屋子里所有纸质材料,包括桌上的,抽屉里的,柜子里的,全部原样封存,任何人不得带走或销毁。”
    张哥的嘴动了一下。
    “同志,这个,我们是在做资料整理。”
    李副部长转过头看著他。
    “资料整理?”
    他指了指桌上那盒湿印泥。
    “大清早七点多,四个人关著门,糊著窗户,用湿印泥盖新章,这叫资料整理?”
    张哥的脸白了。
    李副部长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块红色的印泥渍上。
    “你袖子上那块红的,是整理出来的?”
    张哥把手往身后缩,低下了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急促的,带著喘。
    马国良出现在走廊尽头,衬衫领子歪著,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车上跳下来。
    他衝到档案室门口,看见李副部长站在里面,脚步一顿。
    “李部长,您怎么,您怎么来了?”
    李副部长没回头。
    “马国良同志,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墨跡未乾的底册。
    “这份材料,是你安排做的,还是他们自己做的?”
    马国良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李部长,这是基层同志在做资料整理和归档工作,可能方式方法上有些粗糙。”
    李副部长转过身,正面对著他。
    “粗糙?”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底册,举到马国良面前。
    “这张纸上的签名日期写的是三个月前,墨水是今天早上的,印泥还没干透。”
    他把纸放回桌上。
    “马国良同志,这不叫粗糙,这叫偽造。”
    马国良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