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麵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粗瓷大碗的边沿都熏得模糊了。
    麵馆不大,五张油腻腻的木桌靠墙排著,墙根底下的蜂窝煤炉子正往外窜著火苗。墙上贴著张褪色的“卫生模范”奖状,边角早卷了皮。
    老板娘繫著条沾满麵粉的围裙,把两碗面重重搁在桌上,红油汤底差点晃出来。
    “趁热吃!”她嗓门鋥亮,说完扭头冲后厨吼,“老张!猪耳朵切利索点没?客人等急了!”
    后厨传来锅铲磕铁锅的动静,夹著老板唯唯诺诺的应声。
    顾錚拿起竹筷,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才放到叶蓁碗边。“尝尝,这家汤底是牛羊骨头熬了半宿的,实在。”
    叶蓁夹起麵条送进嘴里。手擀麵略硬,但极其筋道,红绿相间的辣椒油和香菜配著鲜亮的汤头,味道確实正宗。
    “味道不错。”她点头。
    老板娘正好拎著铝皮醋壶过来添醋,听见这句,脸上漾出笑影。“那是,咱家这汤,骨头都熬化了。”她打量了叶蓁两眼,“姑娘头一回来吧?看著眼生。”
    “嗯,她第一次。”顾錚接了话。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隔壁桌。刚背过身,她衝著后厨的火气又上来了,压著嗓子骂:“猪耳朵切那么厚!你这刀工跟称砣学的?上回王婶就抱怨滷味没入味,你是不是又偷懒少放了大料?”
    “天地良心,方子我背得滚瓜烂熟,哪敢少放……”
    “那你解释解释,为啥这个月生意不如上个月?”
    “……天热了?”
    “放屁!”
    顾錚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叶蓁说:“这老板娘,是个炮仗脾气。”
    叶蓁喝了口汤,清冷的目光扫过老板娘的背影。
    她走路带风,手里的抹布甩得啪啪响,说话时脖子不自觉往前伸,眼球有轻微的向外凸起。刚才她弯腰添醋时,叶蓁敏锐地捕捉到她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带著细微却持续的震颤。
    “老板娘。”叶蓁忽然开口。
    老板娘正拿抹布狠擦桌子,闻声抬头:“咋了姑娘?”
    叶蓁放下筷子,“您最近是不是特別容易饿,吃得多,但人反倒掉秤了?”
    老板娘擦桌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直起身,错愕地看著叶蓁:“你咋知道?”
    “还有,是不是动不动就一身汗?心慌跳得快,自己都能听见心咚咚砸胸口?”
    “啪嗒”一声,老板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姑娘,你会算命啊?”
    顾錚放下碗,看了眼自家媳妇,嘴角挑起一抹瞭然的笑,没插话。
    叶蓁神色平淡,语气透著绝对的专业感:“我是大夫。我注意到您脖子偏粗,眼球微凸。结合您刚才添醋时手抖的体徵,我怀疑您有甲状腺功能亢进,也就是俗称的甲亢。”
    老板娘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个音。
    后厨的老板掀开帘子探出头:“孩儿他妈,咋了?”
    “没你事!把炉子看好!”老板娘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赶紧凑到叶蓁桌前,声音都发著颤,“姑娘,这甲……甲什么亢,是大病不?”
    “是甲状腺分泌的激素过量了。”叶蓁耐心地解释,“会导致心率过快、手抖、多食消瘦、情绪易暴躁。长期不控制,会拖成甲亢性心臟病。”
    老板娘彻底愣住了,手无意识地死死攥著围裙角。
    “能……能治吗?”
    “能治,吃药就能控制。”叶蓁看著她,“您最近去医院查过吗?”
    “哪有那閒工夫啊!”老板娘苦笑,“一天到晚脚打后脑勺,我还寻思是起早贪黑累虚了。”
    “不是累的。您刚才骂老板那中气,可不是虚的表现。”叶蓁一针见血,“您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发完脾气,心慌得像要跳出嗓子眼,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这下老板娘脸色煞白,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长条凳上。“全中……上回老张打翻了酱油瓶,我刚骂两句,突然心慌得站不住,扶著灶台喘了半天。”
    老板娘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叶蓁时,眼神里全是敬畏:“姑娘,你在哪个大医院高就啊?”
    叶蓁淡淡道:“北城军区总院。”
    这话一出,老板娘还没接茬,隔壁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
    一个穿著蓝布工装、正就著大蒜吃麵的中年男人,连筷子都惊掉了。他手里还攥著一份报纸,正死死盯著叶蓁的脸,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男人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您……您是不是那个叶大夫?叶蓁大夫?!”
    麵馆里原本在闷头吸溜麵条的几个食客,全被这一嗓子惊得抬起了头。
    老板娘嚇了一跳:“老李,你一惊一乍干啥呢?”
    “啥干啥啊!大罗神仙下凡坐你店里了你都不知道!”叫老李的男人激动的浑身发抖,几步衝过来,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摊。
    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著一张黑白大照片——那是在军区总院简陋的走廊里,世卫组织总干事马赫勒正双手將一份任命书递给一个连口罩都没摘的年轻女大夫。
    加粗的黑体字標题极其惹眼:《华夏之光!世界医学泰斗向我国女医生致敬!》
    “你们看!你们仔细看!”老李指著报纸上的照片,又指了指叶蓁,唾沫星子乱飞,“世卫组织的洋专家都得给她鞠躬!全球什么创始委员!报纸上说了,连英国的爵士都得大老远跑来给她当助手!这是咱们国家的国宝啊!”
    整个麵馆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轰”的一声,全场炸开了锅!
    “我的亲娘咧!真是报纸上那个神医!”
    “哎哟喂!我居然跟活神仙在一个锅里吃过面!”
    “大夫!叶神医!您给我瞅瞅我这老寒腿唄!”
    几个食客连面都不吃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眼神狂热得像是恨不得把叶蓁供起来。
    老板娘低头看看报纸,再看看眼前这清冷淡定的小媳妇,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给跪了。
    难怪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她有病,这可是连洋人都得磕头拜师的祖宗啊!
    “叶……叶院长,叶神仙!”老板娘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我这真是瞎了眼了,有眼不识泰山……”
    “我只是个普通大夫。”叶蓁不习惯这种狂热的场面,微微蹙眉,站起身,“您抽空去掛个內分泌科,抽血化验,別耽误了。”
    “哎!哎!我明天就去查!”老板娘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
    顾錚看著自家媳妇被眾人用看“活菩萨”的眼神围观,心里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傲气直往上涌。他站起身,一米八几的挺拔身躯瞬间挡在叶蓁身前,气场全开,把那些想往前挤的人不动声色地隔开。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放在桌上:“老板娘,面钱。”
    “使不得!绝对使不得!”老板娘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一把將钱塞回给顾錚,“叶大夫能进我这小店,那是祖上积德!还收啥钱啊!”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衝进后厨,不到十秒钟,拎著一个巨大的油纸包衝出来,由不得分说地塞进顾錚怀里。
    “老张刚切好的极品酱牛肉,还有两个大猪蹄子!叶大夫看著太瘦了,得好好补补!”老板娘死死按著顾錚的手,拔高嗓门,“你们要是给钱,就是打我这张老脸!”
    顾錚看了看怀里分量十足的油纸包,又低头看了看叶蓁。
    叶蓁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您了。记住,早点去查。”
    “记住了!一定去!”老板娘领著一屋子食客,跟送首长似的,一路把两人送到了胡同口的大槐树底下。
    直到坐进吉普车,副驾驶上的叶蓁还能听见后面隱约传来的咋呼声。
    “她这人,脾气冲,但实在。”顾錚把油纸包扔到后座,发动了车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不过媳妇,你现在这名气,以后咱连个路边摊都吃不安生了。”
    叶蓁从兜里摸出刚才老板娘硬塞的一颗橘子软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化开。
    “吃不安生也得吃。”她看著窗外倒退的红砖绿瓦,语气平静却有力,“当大夫的,脱了白大褂,一样得沾这人间的烟火气。”
    顾錚深深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一脚油门,吉普车平稳地匯入了八十年代京城初夏的暖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