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在台侧快步走了两趟,见叶蓁还在答陈向东的问题,只能把话咽回去,转头对几个教务干事摆手。
    “別让外头的人再往里挤,楼梯口留出来。”
    干事小声回。
    “郑主任,外面还有附院的年轻大夫,说听不到也想在门口站著。”
    郑主任把手里的登记本捲起来,急得拿本脊敲了敲掌心。
    “站也得站成行,谁敢堵门,我让他回科里写检查。”
    台上,叶蓁正在看陈向东。
    “基层条件有限,所以你要学会三件事,记录清楚,判断边界,及时转诊。”
    陈向东连忙记。
    “叶老师,记录清楚是指病歷吗?”
    “病歷,体温变化,用药反应,家属口述,病人自己说过什么,都要记。”
    叶蓁没有看稿,答得很快。
    “你在县医院看不出来的病,到了上级医院,也许就靠你那几行记录找到方向。”
    陈向东又问。
    “判断边界呢?”
    “你能处理的,別推,超出能力的,別硬扛。”
    叶蓁看著他。
    “基层医生有时会被乡亲们的信任逼到台前,可信任不能替代能力。”
    陈向东握著笔,耳朵有点红。
    “那如果上级医院太远,病人家里又没钱呢?”
    叶蓁停了片刻。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做华夏之心,为什么要培养更多医生,也为什么你们这些学生不能只想著留在大城市。”
    陈向东站在座位旁,低声说。
    “我会回去。”
    叶蓁点了一下头。
    “先把本事学扎实,再回去。”
    梁院长趁著这句话落下,终於拿起话筒。
    “同学们,今天讲座到这里,我们让叶医生休息一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遗憾的声音。
    “梁院长,再问一个。”
    “叶老师,怎么读英文文献?”
    “叶老师,显微缝合怎么练?”
    “叶老师,华夏之心招不招学生?”
    郑主任一看人群有往台前涌的意思,赶紧跑到舞台边。
    “都坐下,別往前挤,后排同学先从右侧通道走。”
    没人真捨得走。
    后台小门外更乱,附院年轻大夫,研究生,外校混进来的学生全挤在走廊,人人手里都拿著本子。
    “让我问一句,就一句。”
    “我从昌平赶来的,叶老师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签名就算了,我想问她怎么练刀功。”
    “我有个亲戚心臟不好,能不能请叶医生看一眼?”
    郑主任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滑。
    “各位同学,各位医生,叶大夫今天不是门诊,不能在这里看病,也不能堵门。”
    这话刚说完,人群又往前动了一点。
    顾錚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穿过通道时,原本站在道里的学生自动让开。
    他没有喊,也没有推人,只是在后台门口站住,抬眼看了一圈。
    走廊里很快安静。
    离他最近的男学生把举著的笔记本放下来,小声跟旁边人说。
    “军区警示牌来了。”
    顾錚听见了,看过去。
    那男学生立刻把背挺直。
    “顾同志,我说您站得標准。”
    顾錚没接这茬,只看向郑主任。
    “门口留一米宽,谁越线谁出去。”
    郑主任立刻点头。
    “听见没有,往后退,留通道。”
    学生们这回老实多了,抱著本子往后退,竟然真在走廊里排出了歪歪扭扭的队。
    叶蓁从台侧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
    她看了顾錚一眼。
    “你嚇唬学生了?”
    顾錚把她的手提包接过来。
    “没,我站著而已。”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
    “叶老师,他站著比训话管用。”
    顾錚偏头。
    “排好队就不训。”
    女生立刻闭嘴,退回线后。
    梁院长和孙守义也赶了过来。
    梁院长为难地看著走廊。
    “叶大夫,实在抱歉,学生太热情了。”
    叶蓁看著那一排排亮著眼睛的年轻人,没立刻走。
    郑主任赶紧说。
    “叶大夫,您別管他们,我安排他们散场。”
    前排学生一听这话急了。
    “叶老师,我们不耽误您太久。”
    “每个人问一句行不行?”
    “我们不问私事,只问医学。”
    顾錚皱了皱眉。
    叶蓁看向他。
    “给我十分钟。”
    顾錚不赞成。
    “十分钟最后会变成半小时。”
    “那你替我计时。”
    顾錚看了她两秒,把腕錶露出来。
    “十五分钟,超过我带你走。”
    学生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叶蓁转向队伍。
    “可以提问,但有规矩。”
    走廊里马上安静。
    她竖起一根手指。
    “每个人只许递一个医学问题。”
    第一个学生立刻上前,是个戴眼镜的研究生。
    “叶老师,英文文献太多,读得慢,还总抓不到重点,怎么办?”
    叶蓁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题目。
    “先別贪多,按疾病读。”
    “比如你研究二尖瓣,就把解剖,病理,术式,併发症四类文献分开。”
    研究生忙记。
    “需要全文翻译吗?”
    “不需要。”
    叶蓁说。
    “先看摘要,再看图表,再看方法,最后看討论。”
    研究生抬头。
    “討论不是最重要吗?”
    “討论里有作者的观点,方法里有他真正做了什么。”
    叶蓁把纸还给他。
    “医学论文最怕被漂亮结论带著走,你要学会看他有没有证据。”
    研究生退下去时连声道谢。
    第二个是个临床本科生,手里捏著一块缝合垫。
    “叶老师,缝合怎么练才有效?”
    叶蓁看了一眼他缝的线。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急。”
    男生脸红。
    “我总想缝快一点。”
    “先把针距练成一样,再谈速度。”
    叶蓁把缝合垫放在旁边桌上,用手指点了两处。
    “每天二十分钟,连续一个月,只练进针角度和出针距离。”
    男生问。
    “只练二十分钟够吗?”
    “手开始疲劳以后,错误动作会固化。”
    叶蓁看著他。
    “练习不是把时间堆上去,是把正確动作留下来。”
    顾錚在旁边看表。
    “还有十二分钟。”
    第三个是个附院年轻医生,声音带著急切。
    “叶大夫,基层误诊很多时候是因为检查跟不上,怎么避免?”
    叶蓁问。
    “你在哪个科?”
    “內科。”
    “那就先把问诊和查体补回来。”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叶蓁看著他。
    “设备少的时候,手和耳朵就是你的第一套仪器。”
    她语速很稳。
    “发热问节律,腹痛问转移,黄疸问尿色和大便顏色,水肿问晨起还是夜间,別一上来就想著机器给答案。”
    年轻医生低头写得飞快。
    “如果还是判断不出来呢?”
    “写清楚疑点,別把不確定写成確定。”
    叶蓁说。
    “转诊单上一个可能比一个肯定更救命。”
    队伍后面有人轻声重复。
    “一个可能比一个肯定更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