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管室的红灯再次熄灭。
    墙上的掛钟指向下午两点十分。距离六岁患儿詹姆斯被推进去,满打满算只过了四十五分钟。
    布朗隔著观察室的玻璃,死死盯著屏幕上定格的造影画面。分流完美闭合,导丝撤出路径乾净利落。没有意外,没有心率骤降,平淡得就像一场卫生院里常规的盲肠切除术。
    可布朗心里清楚,那根在畸形血管里绕出刁钻角度的导丝,全凭主刀医生登峰造极的手感技术。
    厚重的铅门滑开。
    叶蓁扯下口罩,被汗水浸湿的头髮黏在鬢角。她径直走到洗手池前,哗啦啦地冲净双手。
    顾錚迈著长腿大步跨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烫手的铝製饭盒。
    盖子一掀,白蒙蒙的热气直往上窜。两个成人拳头大的白麵皮大包子紧紧挤在饭盒里,猪肉大葱的霸道香味瞬间盖过了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食堂刚出锅的,特意让大师傅多给打了点肉馅儿。”顾錚把饭盒往她手里一塞,又拧开绿漆斑驳的军用水壶盖子,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递过去。
    叶蓁没推辞。她是真饿了,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几乎耗空了她这具瘦弱身体的体力。
    她靠在冰凉的水磨石墙根,低头猛咬了一大口。麵皮暄软,油汪汪的肉汁顺著嘴角往下溢。
    顾錚眉头一皱,伸出粗糙的拇指一抹,把她嘴角的油星擦得乾乾净净:“慢点儿咽,又没人和你抢。”
    走廊另一头,威廉士和布朗刚走出观察室,迎面就撞见这一幕。
    一个刚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两条人命的顶尖外科大夫,穿著洗手衣,靠著墙皮,正大口嚼著大葱包子。
    没有掌声,没有现磨咖啡,没有任何体面的专家派头。
    乔治的摄像师下意识举起机器。
    乔治却伸手按住了镜头,衝著摄像师摇了摇头。他看向墙角的叶蓁,眼底原本的挑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抹极深的复杂。
    布朗咽了一口唾沫。那股猪肉大葱的浓烈味道很冲,这会儿却意外地勾人食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英式高级西装,再看那个端著铝饭盒的东方女人,突然觉得来时准备好的那套皇家医院的高贵说辞,苍白得像个笑话。
    “她做出了最漂亮的手术。”威廉士轻声开口。
    布朗垂下眼,嘆了口气:“是。我收回之前的话。”
    ……
    值班室里,林毅和李红围在那台像半块砖头一样笨重的进口录像机前,死盯著詹姆斯手术的录像回放。
    “倒回去!这地方再看一遍!”李红按住暂停键,手里的原子笔在本子上划出深深的墨痕,“张力反馈不对啊。”
    林毅两道眉毛拧成了死结:“是叶老师的手腕发力变了。她在导丝触壁的瞬间,给了个反向的卸力。这手感,神了。”
    屋里七八个年轻军医全瞪著眼睛,恨不得把那台黑白小电视的屏幕给看穿。
    护士长推门走进来,手里捏著个白信封,径直递给刚吃完包子走回来的叶蓁。
    “叶大夫,泰勒太太给的。”护士长指了指信封,“上面全是洋文,我说等您过目。”
    叶蓁擦净手,抽出一看。蓝墨水写的英文,纸张边缘还沾著泪痕晕开的皱褶。
    满纸都是最简单的感激词汇,没有半点专业的医疗术语,只有一句被反覆描黑的“上帝派你来救我的艾米丽”。
    叶蓁一目十行地扫完,把信纸折好,隨手递给林毅。
    “夹进艾米丽的病案首页里吧。”
    护士长愣住了:“不留著?这可是给洋人治病的感谢信,拿去往上报先进事跡多长脸啊!”
    “用不著。”叶蓁端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让家属安心才是实质。”
    ……
    病区外,乔治带著摄像师在楼下大厅转悠。
    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北城胡同大妈,手里提著印著鲜红“喜”字的搪瓷保温桶,正围著两个英国患儿的父亲著急地比划。
    “吃!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带头的大妈嗓门洪亮,硬把热气腾腾的保温桶往那个高大的英国男人怀里塞。
    英国男人根本听不懂,连连摆手,满脸惶恐:“no,no,i dont have money.”(不,我没钱。)
    旁边居委会的大爷急了,用手背把桶盖敲得梆梆响:“不要钱!街坊们知道你们大老远来给洋娃娃看病,凑粮票包的!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劲儿伺候小的!”
    翻译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赶紧转述了两边的意思。
    那个高大的英国男人先是错愕,紧接著眼眶瞬间红了。他伸手接过那桶沉甸甸的饺子,笨拙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个躬:“thank you.”
    大妈咧嘴笑开,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兄弟,踏实住著!咱们叶大夫那医术通天,孩子们肯定没事!”
    乔治站在不远处,镜头完整记录了这带著腾腾热气的一幕。
    摄像师低声问:“乔治先生,这段要剪掉吗?和我们的医疗纪实大纲不太搭。”
    乔治看著监视器里那个印著“喜”字的搪瓷桶,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皱纹、穿著打补丁蓝布褂子、却笑容质朴的中国老百姓。
    “留著。”乔治按下录音键,自己对著收音话筒加了一句旁白,“在这个据说物质仍不丰裕的东方城市,我却看到了世界上最坚硬的技术,和最柔软的人心。”
    ……
    傍晚,落日的余暉把病房的旧木窗欞染成一层暗橘色。
    叶蓁坐在会诊桌前,翻阅下一批五名患儿的病歷。肩颈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低头姿势,紧绷得像块石头。
    一双温热的大手贴上她的后颈。顾錚站在她身后,粗糙的拇指按住她的风池穴,不轻不重地揉捏著。
    “轻点。”叶蓁皱了下眉。
    顾錚力道立刻放缓,顺著她的颈椎往下捋:“逞能是吧。二十三个孩子,你还打算一口气全啃完?”
    “早点做完早点结案。”叶蓁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刷刷写著。
    顾錚掌心垫著她的肩膀,满不在乎地说道:“老子不管他什么大臣。谁敢让你连轴转,老子就掀谁的桌子。”
    正说著,护士长急匆匆地跑进医生办公室。
    “叶大夫!一號床的艾米丽醒了!”
    叶蓁立刻起身,顾錚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极其自然地抖开给她披在肩上。
    监护室里,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著。
    艾米丽插著鼻导管,小脸虽然还苍白,但原先嘴唇上那种要命的紫紺已经彻底褪去,透出鲜活的粉色。
    泰勒太太站在床尾,死死捂著嘴,无声地痛哭。
    叶蓁走上前,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小手电筒,利落检查了瞳孔反射,又扫了眼监护仪的数值。血氧稳稳停在九十五。
    艾米丽睁著那双湛蓝的眼睛,看著面前戴著口罩的黑髮医生。她没有哭闹,只是努力动了动乾涩的嘴唇。
    泰勒太太急忙俯身过去听。
    小女孩声音极其微弱,发音生涩彆扭,说的却不是英语。
    “谢……谢。”
    是一句刚跟著护士现学的中文。
    叶蓁握著笔的指节停滯了一瞬。她眼底泛起极淡的暖意,伸手替女孩把军绿色的被角掖好,用流利的英语温声回道:
    “you are safe now, emily.”(你安全了,艾米丽。)
    听到这句话,泰勒太太彻底绷不住,靠在墙壁上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