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走廊的白炽灯亮著。
    乔治的镜头偏离了预定的轨道。他的拍摄大纲本该是《落后的东方医院》,现在带子里却塞满了病床前的琐碎。
    铅门推开。顾錚穿著一身笔挺的常服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警卫连的兵。两人手里全提著沉甸甸的竹筐。
    “动作轻点,別吵著里头那帮洋娃娃。”顾錚压著嗓子,眉头皱出个川字,脚下的军靴却像踩了棉花,硬是没发出一丁点磕碰声。
    他把最轻的那个筐放到护士站。筐里码著水灵灵的国光苹果,还有一包用牛皮纸裹著的大白兔奶糖。
    “这些果子洗了,分给病房里。”顾錚指了指筐,“特供的,吃不坏肚子。”
    乔治的镜头立刻拉近。这个中国军官前天在机场还像个隨时拔枪的暴徒,现在弯腰往病房送苹果的背影,小心得像在排雷。
    布朗站在三號病房的床尾,手里拿著中方医学生手写的护理记录单。
    他本想从粗糙的护理中找回一点伦敦的体面。但视线落下去,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字跡极度工整。体温、心率、呼吸频次、末梢温度。每一项数据后,標註的时间精確到了分钟。
    “昨天夜里,三点四十二分,翻身一次。四点零五分,餵水五毫升。”布朗念出上面的记录,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毅。
    林毅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拿著个削了一半的国光苹果。他刀工极差,果肉被削得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布朗医生,这是叶老师定的死规矩。重症监护期,眼睛不能离开病人。”林毅解释。
    病床上的詹姆斯眼巴巴盯著那个难看的苹果。
    林毅有些尷尬,用小刀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戳著递过去。
    詹姆斯一口咬住,嚼了两下,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笑意。“好吃。”他吐出刚学的两个中文字。
    乔治把这一幕收进镜头。他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画外音:“这里的设备只有伦敦的三分之一,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填平了生与死的鸿沟。那是世界上最不完美,却最甜的苹果。”
    到了傍晚。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居委会的王大妈领著几个戴红袖章的老姐妹,提著大號铝饭盒风风火火衝上三楼。
    “面来了!刚擀的,筋道著呢!”王大妈大嗓门一开,盖过了病区里的低语。
    饭盒盖一揭。热气腾腾的白麵条浸在清亮的鸡汤里,上头臥著金黄的荷包蛋,撒著翠绿的小葱花。大妈们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始给走廊里的英国父亲们分面。
    一位父亲笨拙地捏著两根竹筷,两根棍子在指尖直打架,怎么也夹不起滑溜的麵条。
    王大妈急了,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掰著他的手指教发力:“拇指抵这儿!食指翘起来!哎哟,这么大个子,手怎么比小脚老太婆还笨!”
    二號床父亲听不懂,但看懂了手势,憋红了脸跟著学,居然成功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鲜香的鸡汤顺著喉咙下去,他眼圈立刻红了。
    布朗刚好从病房出来,看见几个大妈在给孩子的手腕上系红绳,红绳上还拴著个黄铜色的小物件。
    “停下!你们在干什么?”布朗大步跨过去,“病房里必须绝对无菌,这些不明物会让孩子感染!”
    王大妈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给詹姆斯系了个死结,这才转过身,双手叉腰。
    “什么感染?这叫护身符!从雍和宫求来的!”大妈中气十足,“洋大夫,你们懂不懂规矩?这娃娃刚从鬼门关走一遭,魂还没定呢,得借咱们中国龙的气数压一压!”
    医学生翻译站在一旁,舌头开始打结:“she says… this is a blessing from the chinese dragon to protect the soul…”
    布朗听得目瞪口呆,想用现代医学常识反驳,却见病床上的詹姆斯摸著红绳,高兴得咧著嘴笑。
    “但这是迷信……”布朗憋出半句。
    “迷什么信?我们叶大夫的手术那是神仙手段,加上这护身符,那就是双保险!”王大妈不由分说,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红绳,直接套到了布朗的手腕上,“看你这印堂发黑的,这几天累坏了吧?也给你拴一个!”
    布朗盯著手腕上的红绳,彻底没了声音。
    病房的另一头,更诡异的画面正在上演。
    泰勒太太和另外两位英国妇女坐在长椅上。王大妈带来的刘婶从兜里掏出一把竹编的毛线签子和一团大红色的粗毛线。
    “来,闺女,閒著也是閒著,大妈教你织个手套,冬天冻不著。”刘婶根本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直接把签子塞到泰勒太太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副起针。
    “平针,往上挑,线绕一圈……”刘婶边织边说。
    泰勒太太竟然看懂了动作。她手里拿著竹籤子,笨拙地跟著绕线。
    旁边的李红拿著医学词典,满脸崩溃。她能把“法洛四联症”用英文倒背如流,但“平针”、“起底”该怎么翻?
    “this is… flat stitch… you go up… and hook the line…”李红连说带比划,累得满头大汗。
    泰勒太太看著李红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织出歪歪扭扭的一小段,举起来给刘婶看。
    “不错!手真巧!”刘婶竖起大拇指。
    乔治將话筒递到泰勒太太面前:“泰勒太太,您习惯这种东方文化吗?要知道,您可是皇家马术俱乐部的会员。”
    泰勒太太低头看著手里的大红毛线。
    “乔治,你看到那根红绳了吗?”她指著女儿手腕上的护身符,“我不懂这毛线是什么材质,也不懂什么叫中国龙。但我坐在这里,不用担心帐单饮食,不用担心医生拋弃我的孩子。这些人连我们的语言都不懂,却把最好的食物给我们,甚至教我织手套。”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著水光:“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家人一样的安全感。”
    乔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摄像机的红灯,確认一切都被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