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自首后的第三天。
    发改委。八楼。小会议室。
    李青云没有去。他不能去。发改委的会议室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他坐在光锥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列印出来的会议议程。第七项。《关於加强外资进入信息技术领域安全审查的建议案》。提出人。李建成。
    陈默坐在角落的工作檯前面。耳朵里塞著一个肉色的无线耳机。手里拿著笔。在a4纸上飞速记录。
    会议是上午九点开始的。前六项都是常规內容。財政拨款。项目进度。年度考核。走流程。没人较真。
    第七项开始的时候。气氛变了。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动。写得更快了。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五分钟后。陈默把耳机摘下来一只。转过头。
    “李叔在念建议案的核心条款。”
    李青云点了一下头。
    这份建议案他看过。不止看过。其中有三段的措辞是他亲自改的。上周三的深夜。父子两个在西城四合院的书房里。一句一句地抠字眼。
    建议案的核心不复杂。四个字。联合审查。
    所有进入中国网际网路核心层的外资。不管是直接投资还是技术合作还是合资建厂。必须通过国安、工信、发改委三方联合审查。审查內容包括资金来源、技术用途、数据流向、人员背景。
    不是针对任何一家公司。是制度。是框架。是笼子。
    笼子一旦建好。贝尔斯登的二十亿美金就进不来了。沈修明的合资方案就是一张废纸。华尔街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被卡在审查的流程里。
    但笼子什么时候关。由李青云说了算。
    陈默的笔又停了。
    “有人提反对意见了。”
    李青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谁。”
    陈默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肖副部长。王副司长的老上级。退居二线了。但今天被请回来列席。”
    李青云没有说话。等著。
    陈默把耳机重新塞紧。听了三十秒。开始复述。
    “肖副部长说。改革开放是基本国策。建成同志的建议案有合理性。但措辞过於严厉。可能给国际社会传递错误信號。建议改为鼓励性指导意见。不设强制审查门槛。”
    李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確认。
    鼓励性指导意见。没有牙齿的老虎。掛在墙上好看。谁也不怕。
    这一招不新鲜。王副司长虽然被带走了。但他的人脉还在。肖副部长就是他最后一根钉子。钉在发改委的决策层里。拔不掉。只能绕过去。
    “李叔怎么说。”
    陈默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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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陈默的眼神变了。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微微发亮的东西。
    “李叔拿出了一份报告。”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这份报告他也看过。来源是老周。国安系统。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內容是过去三年中。外资通过技术合作协议。实际获取了国內十七家网际网路企业底层数据接口权限的统计表。十七家。覆盖搜索、即时通讯、电子商务、在线支付四个核心赛道。其中十一家的数据最终流向了美国本土的伺服器集群。
    十七家企业的名字。十七份合作协议的编號。十七条数据流向的追踪路径。白纸黑字。每一条都有国安的背书。
    陈默的复述声音压得很低。
    “李叔只说了一句话。”
    李青云抬了一下眉毛。
    “他说。开放不等於裸奔。”
    办公室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很轻。
    李青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的父亲。五十四岁。头髮已经花白了一半。坐在发改委的会议桌前面。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茶。面对著一屋子比他资歷更老、靠山更硬的人。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然后说了五个字。
    开放不等於裸奔。
    上一世。这个男人在2003年入狱。贪污受贿。数额特別巨大。判了无期。死在了监狱的医务室里。没有人给他收尸。
    这一世。他站在发改委的会议室里。替整个国家的网际网路安全立规矩。
    李青云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陈默继续听。听了两分钟。摘下耳机。
    “肖副部长没有再说话。会议继续推进。建议案进入小组討论环节。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內出初审结果。”
    李青云睁开眼睛。“时间线。”
    陈默翻了一下手边的日历。“三到五个工作日。最快下周二。最慢下周四。”
    李青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贝尔斯登那边的进度。
    沈修明已经把代码评估的结论发给纽约了。莫里森在纽约拍板之后。技术团队需要至少十天到两周的时间。把“蛛网协议”的幽灵补丁版部署到贝尔斯登的高频交易系统上。
    十天到两周。从沈修明发出那通电话开始算。今天是第三天。
    也就是说。贝尔斯登的部署大概在十天后完成。
    建议案的正式公布。必须卡在部署完成之后。
    太早。沈修明会嗅到危险。撤回代码。一切白费。
    太晚。代码触发冻结之后。贝尔斯登有可能用政治手段施压。要求中方介入调查光锥。如果那时候没有建议案的保护伞。光锥会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只有一个窗口。代码触发的那一刻。建议案同步落地。政策和技术形成双杀。堵死贝尔斯登所有的迴旋余地。
    李青云拿起內线电话。拨了父亲的加密號码。
    响了两声。接了。
    “爸。建议案的事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李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惫。但底色是稳的。
    “肖老头跳出来了。我预料之中。”
    “他还会有后手。”
    “我知道。但报告的数据太硬了。他翻不了盘。最多拖几天。”
    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爸。建议案什么时候正式公布。我需要一个精確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李建成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父子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確认了。
    “你给我一个日期。我来安排。”
    “十二天后。下下周三。上午十点之前。”
    “行。”
    没有多余的话。电话掛了。
    李青云放下听筒。坐了一会。
    陈默还在角落的工作檯前面。笔放在一边。看著李青云。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苏清今天去了西城四合院。”
    李青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没有待很久。放了一个保温饭盒就走了。”
    李青云没有说话。
    陈默等了几秒。补充了一句。“红烧排骨。一碗米饭。还有一张纸条。”
    李青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列印出来的会议议程上。第七项的標题在灯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加密手机。是私人號。
    来电显示。爸。
    他接了。
    李建成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发改委会议室里的那个声音。是一个父亲的声音。
    “苏清来过了。”
    李青云握著手机。没有出声。
    “你的事。別让她太伤心。”
    电话掛了。
    嘟嘟声在耳边响了三下。四下。五下。
    李青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看著窗外。四月的北京。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残留著一抹灰蓝色的光。
    他想起上一世。苏清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不存在。因为前世的李青云是一个纯粹的权力动物。没有苏清。没有保温饭盒。没有人在他父亲独自回家的时候放一碗红烧排骨在书桌上。
    这一世。多了一些东西。
    多出来的东西。让他的棋盘变得更复杂了。也更重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拿起加密手机。拨给埃文。
    “贝尔斯登纳斯达克的空单持仓量。”
    键盘声响了两秒。
    “八点三亿美金。今天又追加了一点一亿。速度在加快。”
    李青云看著窗外那抹正在消退的灰蓝色。
    “让他们加。”
    他的声音很轻。
    “加到他们把棺材板都押上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