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租的房子在朝阳区三环外。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李青云没有去。
    他坐在光锥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实时画面。角度是从对面居民楼的某扇窗户拍过去的。长焦镜头。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到苏清客厅里的轮廓。
    陈默站在他身后。
    “一共来了六个人。三男三女。前五个已经面完了。”
    李青云没有看陈默。目光钉在屏幕上。
    “第六个呢。”
    “到了。在楼下。”
    屏幕画面里。苏清坐在一把摺叠椅上。面前是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桌。桌上摊著几份简歷。她穿的还是那件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髮扎得很隨意。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六楼。没有空调。四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
    她低头翻著简歷。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然后把简歷推到一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是塑料的。超市里三块钱一个的那种。
    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五个应聘者全部被淘汰了。这不奇怪。苏清的要求写得很清楚。要去西南最穷的县。没有补贴。没有住宿条件。工资按基金会的最低標准发。每月两千八。工作內容是实地走访。统计数据。写报告。
    两千八。北京一间合租的次臥都不够。
    但苏清还要求应聘者必须有下乡经验。懂基础的数据统计和网络知识。能独立完成田野调查报告。
    这个要求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挡在了门外。
    门铃响了。
    屏幕里。苏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三十岁左右。短髮。乾净利落。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没有化妆。背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左手提著一个文件袋。
    许冰。
    李青云的视线在这个人身上停了两秒。
    许冰的档案他看过。不是林枫给的。是老周亲自送来的。国安九局。外勤特工。代號“霜降”。入职七年。执行过十一次海外任务。其中三次深入东南亚金三角。两次潜入中亚。会四种语言。精通近身格斗。射击评分全局前三。
    但这些都不是李青云选她的原因。
    他选她。是因为许冰在入职国安之前。在云南一个山村支教过两年。真支教。不是履歷上编的那种。是拿著每个月六百块的补贴。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教三十七个孩子认字算数。
    这段经歷是真的。所以她的偽装是真的。
    苏清把许冰让进屋。两人坐下。
    李青云戴上耳机。
    声音从定向拾音器里传过来。有底噪。但能听清。
    “许冰。二十九岁。这是你的简歷。”苏清翻开文件袋里的资料。“云南支教两年。后来在一家ngo做数据统计。为什么离开。”
    “ngo解散了。资金炼断了。”许冰的声音不大。语速適中。不快不慢。“我们在缅北做一个难民儿童教育项目。做了一年半。总部撤资。项目就没了。”
    苏清的笔在简歷上停了一下。
    “缅北。”
    “是。”
    “危险吗。”
    “还好。习惯了。”
    苏清抬起头。看著许冰。
    “你的数据统计能力怎么样。”
    “spss和excel。基础的r语言。能独立完成田野调查的样本採集和数据清洗。如果需要可视化。tableau也会一点。”
    苏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的项目没有tableau。甚至可能没有电脑。很多地方连电都不稳定。”
    “我知道。”许冰说。“我看过您在发布会上公布的那份调研。西南三省十二个县。网际网路接入率不到百分之七。我算了一下。按照您的覆盖目標。第一期至少需要在四十六个乡镇设点。每个点的设备成本在八到十二万之间。加上人工和运维。第一年的预算缺口大概在两千三百万到两千八百万之间。”
    客厅安静了。
    苏清手里的笔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许冰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个调。不卑不亢。
    “苏女士。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您的基金会帐目被冻结了。您现在没有办公室。没有团队。没有预算。用自己的积蓄租了这间房子。面试条件是月薪两千八。不包吃住。工作地点是中国最穷的地方。”
    许冰看著苏清的眼睛。
    “您凭什么觉得。能做成这件事。”
    苏清的手指攥了一下笔。鬆开。又攥紧。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式的微笑。是那种被人一拳打在心窝上之后。反而释然的笑。
    “我不觉得能做成。”苏清说。“但如果我不做。那些孩子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许冰点了一下头。
    “我什么时候上班。”
    苏清愣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伸出手。
    “明天。”
    两人握了手。
    屏幕里。苏清送许冰出门。门关上了。许冰走到楼道里。背对著苏清的房门。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在帆布包侧面的一个金属密码锁上快速敲了四下。
    嗒。嗒。嗒嗒。
    莫尔斯电码。四个字符。
    s-a-f-e。
    安全。
    三秒后。李青云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
    【霜降已入位。目標无感知。】
    李青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內线电话。
    “林枫。”
    “在。”
    “苏清出租屋周围。三环內。所有明面上的安保。撤乾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全撤。”
    “全撤。一个不留。车也开走。”
    “老板。那边就剩许冰一个人了。”
    “我知道。”
    林枫没有再说话。
    李青云放下电话。
    他知道林枫在想什么。一个特工。再强也是一个人。如果沈修明那边动了杀心。一个人不够。
    但他必须撤。
    因为沈修明的人一定在盯著苏清的周围。如果安保撤了。沈修明会认为李青云已经彻底放弃了苏清。一个被拋弃的女人。一个没有保护的理想主义者。才是最好的猎物。
    他在用苏清的安全。交换沈修明的信任。
    李青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里。苏清回到摺叠椅上。拿起许冰留下的简歷。又看了一遍。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她不知道许冰是谁。
    也不知道这间出租屋对面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她一个上午。
    李青云把屏幕关了。
    桌面变黑。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陈默站在角落。等了十秒。
    “沈修明那边有动静。”
    “说。”
    “他今天下午约了苏清。在华盛资本的会客室。说要聊微机室援建计划的具体方案。”
    李青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下午。
    邮件截获不到十八个小时。沈修明就开始行动了。
    比他预想的快了半天。
    “让许冰跟著去。”李青云的声音很平。“以助理的身份。今天刚入职。第一天上班。合理。”
    陈默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又空了。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在心里默数。
    幽灵补丁部署倒计时。还有九天。
    发改委建议案倒计时。还有十二天。
    苏清身边的安保。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