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
    西南。海拔一千四百米。
    李青云没有去。
    他在光锥大厦b2层。面前是许冰胸口针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卫星信號有延迟。画面偶尔会卡顿。但足够看清。
    画面里。两辆蓝色东风卡车沿著盘山公路往上爬。车厢里装满了打著木框的设备箱。每个箱子上面贴著华盛资本的標籤。红底白字。很显眼。
    苏清坐在副驾驶。窗户开著。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管。手里攥著一份设备清单。一行一行地核对。
    许冰坐在后排。安静。手里端著一瓶矿泉水。目光从挡风玻璃之间扫过前方的路面。
    车到镇口的时候停了。
    李青云看到了。
    路两边站满了人。老人。小孩。抱著婴儿的妇女。有人举著红色横幅。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感谢华盛资本爱心捐赠”。
    苏清下了车。脚踩在泥地上。运动鞋陷进去半截。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黄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递到苏清面前。
    苏清蹲下来。接过花。笑了。
    那种笑。李青云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是发布会上的。不是基金会理事会上的。是一种乾净的。没有防备的。像她刚从江南老家被救出来那阵子偶尔会有的那种。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秒。
    埃文坐在旁边。敲键盘的手没有停。
    画面继续。
    村支书迎上来。四十多岁。黑瘦。握著苏清的手使劲摇。嘴里说著感谢的话。镜头收不到全部的声音。但看得出来。很激动。
    苏清指著卡车。说了几句。大意是设备今天就能卸货。明天开始安装。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李青云没有看掌声。
    他看的是卡车后面。
    第三辆车。白色麵包车。没有標识。跟在两辆卡车后面。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著衝锋衣。背著双肩包。
    外籍技术员。
    沈修明的人。
    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画面切到了下午。
    青牛镇中心小学。两层砖混结构。操场是黄土地。篮球架歪了。铁锈斑斑。教室的窗户有三块玻璃碎了。用报纸糊著。
    设备箱被搬进了一楼最东边的教室。那间教室被清空了。课桌椅全部搬走。地上铺了一层防潮垫。
    三名外籍技术员开始拆箱。
    苏清在旁边看著。手里拿著笔。在清单上打鉤。
    许冰站在门口。帮忙搬纸箱。搬了三趟。每一趟经过设备箱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在箱子侧面的编號上停留零点几秒。
    不长。但够了。
    下午五点。设备拆箱完毕。十五台终端显示器排成三排。中间一台伺服器。黑色机箱。比普通pc大两號。
    苏清走过去看了一眼。“这就是主伺服器?”
    那个留著络腮鬍的外籍技术员点头。英语带口音。“是的。ibm的。性能稳定。適合乡村网络环境。”
    苏清没有多问。她不懂技术。
    许冰懂。
    画面跳到了晚上。
    镇上没有路灯。天黑得很彻底。教室里亮著两盏白炽灯。四十瓦。光很黄。
    三名外籍技术员留在教室里连夜施工。苏清和许冰被安排在隔壁的教师宿舍休息。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许冰没有睡。
    凌晨一点十七分。许冰的加密信號再次接入。
    李青云的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
    拍得很暗。但看得出来是在教室里。角度刁钻。像是从门缝里拍的。
    照片里。络腮鬍技术员蹲在伺服器背面。手电筒咬在嘴里。手里拿著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在拧开机箱后盖。
    后盖里面。主板上方。焊著一条不属於原始设计的改装线缆。灰色的。很细。从主板的pci插槽延伸到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绿色晶片上。
    第二张照片。
    晶片的特写。
    许冰用指甲比了一下大小。拍了进去。晶片上面印著一行微缩编號。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许冰用了微距模式。
    编號的前四位。prism-7。
    李青云看到这四个字母的时候没有动。
    埃文动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三个窗口同时弹开。资料库比对。型號查询。技术文档交叉验证。
    四十秒后。埃文停下来。
    “確认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prism-7。nsa稜镜计划配套的微型数据採集模块。2003年后被大规模部署。但原型最早出现在1996年。当时是实验室版本。只在极少数海外定点监控项目中使用过。”
    埃文把技术文档的截图拖到大屏幕上。
    “这东西一旦接入当地主干网络。就会自动扫描同网段的所有未加密数据流。教育局的。镇政府的。派出所的。甚至邮政系统的。全部打包。通过预设的加密通道。定时回传到海外伺服器。”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
    教室里的白炽灯还亮著。络腮鬍技术员已经把后盖装回去了。从外面看。和一台普通的ibm伺服器没有任何区別。
    四十六所学校。四十六台伺服器。四十六个稜镜节点。
    沈修明用三千万人民幣买了四十六把插进中国基层数据网络的刀。
    而递刀的人。是苏清。
    操盘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板。”埃文转过头。“要不要通知许冰。今晚就把设备扣下来。”
    “不。”
    李青云站起来。
    “让他偷。”
    埃文愣了一拍。
    “罗辑的假数据包。第一套。西南三省政务数据。今晚就灌进去。走后门推过去。让他们收到第一批回传。”
    “第二套呢。”
    “等我说。”
    李青云走到大屏幕前。画面里。教室的灯灭了。三名技术员走出来。络腮鬍那个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嘴巴动了几下。
    通话內容。埃文的监听系统已经在录了。
    几秒后。文字转写弹了出来。
    “设备全部安装完毕。四十六个节点。第一批十二个已接入主干网。明天开始调试併网。预计三天內全部上线。”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沈修明的声音。
    李青云看著屏幕上那两个字。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埃文。假数据的回传频率。设成和真实数据完全一致。每六小时一次。每次数据包大小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三。”
    “明白。”
    “还有。第三套数据。涉军后勤调度的那份。不要急。等建议案二审通过之后再餵。”
    “为什么。”
    李青云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不需要回答。
    第三套数据是核弹。
    涉军坐標。哪怕是假的。一旦被证实从中国境內的基层网络回传到维吉尼亚。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再是商业间谍。
    而是国家安全。
    肖副部长在发改委再怎么替外资说话。面对国安红线。也只有闭嘴的份。
    但这颗核弹不能早扔。
    扔早了。沈修明会警觉。会撤。会把四十六台伺服器全部断网销毁。证据链断了。建议案失去了最致命的论据。
    必须等。
    等到建议案进入二审。等到沈修明以为自己贏定了。等到他把脖子彻底伸进绞索。
    然后。
    一起收。
    李青云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手机震动了。
    许冰的简讯。
    【目標已安全入睡。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下一个学校。一切正常。】
    他看了三秒。刪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没有保温饭盒。今天没有人送。
    他坐下来。打开檯灯。拿出那份倒计时錶。
    幽灵补丁完工。还有六天。
    发改委建议案。还有十天。
    纳斯达克空单总量。十二亿美金。
    离三十亿。还差十八亿。
    四十六把刀已经插进来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让沈修明相信。这些刀插得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