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德盛贸易公司后,陈沐风回到家中,立刻召来郑良知。
    租界的疫情和竹內云子这条线索一直没有取得突破,这让他有些心急。
    “良知!雷士德医院那些志愿者,照片拍得怎么样了?”陈沐风示意郑良知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先生!已经全部完成了,並且通过我们自己的暗房,全都冲洗了出来。”
    “昨天晚上刚送过来,我这就去给您拿来!”
    郑良知说著,便快步离开书房。
    很快提著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重新走了回来。
    陈沐风接过袋子,將里面的照片一股脑倒在办公桌上,瞬间几乎占满了半个桌面。
    “先生!”
    “我们的人蹲守了好些日子,拍下了所有符合条件的志愿者。”
    “一共五十四人,照片都在这里了。”郑良知说道。
    陈沐风看著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几百张照片,不禁一阵头疼。
    但是其他人又都不熟悉竹內云子,而且她很可能还经过偽装。
    要想从这堆照片里找出她,只能靠他自己。
    “先生,我们儘量从多角度拍摄,確保能捕捉到人物的特徵…”
    郑良知话还没说完,看到陈沐风紧皱的眉头,立刻住了口。
    “行了,东西放这儿,你去忙吧。”陈沐风摆摆手。
    郑良知退下后,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陈沐风拿起照片,在数百张面孔和身影中反覆比对、仔细剔除。
    这些照片里出现的人物眾多,甚至很多照片中还不止一人,不少是几个人同框。
    由於拍摄角度和距离的原因,部分画面难免不太清晰。
    这无疑加大了他找人的工作量。
    就这样,一直熬到凌晨五点,天际泛起鱼肚白。
    陈沐风布满血丝的双眼才离开最后一张照片。
    此时,他的面前只剩下三张女人的照片。
    乍看之下,这三人的样貌与竹內云子相差甚远。
    但陈沐风凭藉著经过强化、堪称恐怖的观察力和直觉。
    从一些细节中,比如眉眼的间距、下頜的弧度、站立的姿態,甚至脖颈与肩膀连接的微妙曲线里。
    还是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直到这时,陈沐风才长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该是自己亲自去会会这三个人了。
    陈沐风相信,这次竹內云子绝对会暴露在他面前。
    不过早晨街道上,人流稀少,有陌生人贸然出现在竹內云子周边,很容易引起她的警觉。
    所以陈沐风打算先睡一觉,等医院下班的时候再过去。
    那时候,道路上人潮涌动,便於他近距离观察,也最不容易被察觉。
    ……
    当天上午,在沪市地下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里,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陈沐风点名要你去警察局给他当秘书?”
    “地下党负责渗透工作的老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难掩激动之色,“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有你姐夫这层关係,他对你的信任度自然就高。”
    “如果能够长期潜伏在他身边,那76號、警察局这两个核心部门的情报,我们將都將有机会获取到!”
    孙步青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那个在大学里文静乖巧的小姨子王静淑,其实早已秘密加入了沪市地下党。
    全家惨死於日机轰炸之下,姐妹俩又险些遭受日本宪兵的凌辱。
    这份刻骨铭心的国讎家恨,让她在大学里迅速接受了进步思想。
    经过两年多的时间,王静淑也逐渐成长了起来。
    无论是参与学运活动,还是毕业后成为地下党的联络员,她的表现都相当出色。
    王静淑对组织毫无保留,將自己全家人的情况,包括陈沐风如何从日本宪兵手里救了她和姐姐、姐夫,以及姐夫目前执掌陈沐风名下的德盛贸易公司等事,都和盘托出。
    孙步青跟著陈沐风多年,对於陈沐风的情况一直严格保密,就连自己家人都不知情。
    所以王静淑只知道陈沐风明面上的身份,对其具体情况並不了解。
    “老吴同志,”
    王静淑秀眉紧蹙,脸上带著明显的忧虑与挣扎,“陈先生年纪轻轻就手握如此大的权势,心思必定深沉难测。”
    “我…我担心自己经验不足,在他身边待久了会露出破绽…”
    这几年来,王静淑心中对陈沐风一直怀著一种特殊的感激之情。
    在她最无助、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是陈沐风的出现,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可现在为了工作,居然要去监视、窃取救命恩人的情报。
    想到这些,她內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慌乱。
    “你的顾虑很对!”
    老吴神情严肃,语气凝重,“陈沐风此人,绝非平凡之辈!”
    “仅仅三年时间,就从籍籍无名到执掌汪偽三大要害部门。”
    “翻云覆雨,其心智、手段、城府,都远超常人。”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
    “这份心理负担,確实是你潜伏的最大障碍。”
    他直视著王静淑的眼睛,“但是,静淑同志!”
    “你作为一名地下党党员,从你宣誓入党的那一刻起,个人情感就必须服从於民族解放的大义。”
    “陈沐风所处的位置太过关键,76號是屠杀抗日誌士的魔窟。”
    “为了抗日事业,我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组织需要你克服一切困难,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当然,考虑到你和他的特殊渊源。”
    “即便是將来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应该也不会对你怎样。”
    “我估计最多也就是强行安排你离开沪市。”
    “如果你在任务过程中遇到拿不准的问题。”
    “可以及时匯报给组织,由组织来帮你解决。”
    的確,陈沐风能够有今天的成就,绝非侥倖,必然有著过人之处。
    王静淑参加工作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略显稚嫩,確实不是最合適的人选。
    但这份“救命恩人”的关係,是其他地下党员无法复製的优势。
    而且人才都是在实践中锻炼出来的。
    这样的环境对她来说或许是一次难得的歷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