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慧觉大师有何高见?”
    陆沉星哪里有什么高见。
    这世间。
    力量才是根本道理。
    异族势大。
    正面相对根本难以抵挡。
    此间唯一的生路。
    便只有暂避锋芒。
    “明知异族按兵不动,是在暗中积蓄更猛的攻势,明知接下这一战,大概率会一败涂地,明知必死,却还要固守此地。”
    陆沉星平淡的目光死死盯著平天王。
    语气直白。
    没有丝毫委婉。
    “恕贫僧直言,此乃愚行。”
    “高见谈不上,贫僧倒是有一条生路想徵求天王的意见。”
    这番话像重锤砸在平天王心上。
    他身为仙庭八大天王之一。
    征战星域无数岁月。
    与异族在西线死磕百万年。
    岂会看不清眼前的死局。
    只是职责在身。
    守土有责。
    他退不得。
    他若撤了。
    西线战场便是不战而溃。
    身后的赤渊,玄光,北仓三域亿万万生灵將直接暴露在异族铁蹄之下。
    甚至后续还会波及仙界更多星域之地。
    沉默片刻。
    平天王开口反问。
    声音有些发哑。
    “大师说的生路,可是退回仙庭腹地。”
    陆沉星微微頷首。
    “结局已然註定,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保全有生力量,押在最终决战之上。”
    他也能借著这段喘息之机全力破境。
    实力每强一分。
    终战时便多一分用处。
    若能在终局前摸到混元门槛。
    未必不能成为扭转乾坤的变数。
    未来谁也说不准。
    有一点再清楚不过。
    固守此处。
    唯有死路一条。
    平天王,他自己,还有好不容易召集来的近两百尊三域大罗。
    这股足以撼动一方星域的强大力量。
    大概率会全部葬送在此地。
    近两百尊大罗。
    不是小数目。
    异族若真聚齐三百大罗碾压而来。
    联军三位巔峰对五位巔峰。
    两百对三百。
    防线必崩。
    一旦崩溃。
    这些本该在道场闭关的散修老祖。
    这些刚立大道誓言的仙门大能。
    全都要死在西线的星空里。
    这一次。
    平天王沉默得更久。
    他重新转过身。
    背对著陆沉星。
    目光落在星域地图上。
    久久没有移开。
    星域地图的嗡鸣在寂静中反覆迴荡。
    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沙哑。
    像是下定了某种极难的决心。
    “慧觉大师,本王也有一个请求。”
    陆沉星抬眼。
    “天王请讲。”
    “三域道友本就不是仙庭之兵,他们之所以来援也是为了仙道,本王守土有责,半步不能退,但大师可以將他们带走,保全力量,日后或可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说著,他顿了顿。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银甲下的肩背绷得笔直。
    “带他们撤回仙庭,本王率本部残部在此断后。”
    陆沉星眉头骤然皱起。
    “天王,何苦......”
    平天王抬手止住他的话。
    那只手骨节分明。
    指腹上满是握刀留下的厚茧。
    茧上还残留著上次大战时被刀意震裂的细密血痕。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决。
    “本王在这条战线上打了太久的仗,从最初军团鼎盛一直打到如今大罗强者加上本王在內不足两掌之数,从异族刚入境打到败退元辰沉星在此对峙,本王麾下的部將,九成九全死在了这片星域,他们都没退过,本王哪有那个脸退。”
    他声音不高。
    每一个字却都重如星辰。
    “仙庭天王,守土有责,西线是本王镇守了百万年的阵地,就算註定了要溃败,异族想要越过此地,也先得踏过本王的尸体,另外本王或许能多拖些时日,让大师可以带著三域道友安然撤回仙庭。”
    陆沉星看著他。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
    平天王有平天王的信念。
    虽然他不太能够理解。
    但该尊重还是得尊重。
    近两百尊大罗活著回到仙庭。
    在最终决战里发挥的作用。
    远比全部折在西线战场上要大得多。
    这个道理很简单。
    平天王也明白。
    所以他答应了陆沉星撤退的请求。
    但是......
    陆沉星还想再度开口。
    眼睁睁看著平天王带领仙庭大军留守赴死。
    这让他內心很是沉重。
    平天王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
    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眼底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笑意中微微亮了几分。
    “大师不必再劝,你方才说死守是愚行,说得没错,可本王是仙庭的天王,守土便是本王的本分,大师与三域道友不是仙庭的兵,不必陪本王死在这里,你们活著,比死在这里有用得多。”
    陆沉星沉默良久。
    最终双手合十。
    对著平天王深深行了一礼。
    弯腰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
    僧袍的袍袖垂落在石砖上。
    “天王高义,贫僧佩服。”
    平天王摆了摆手。
    不以为意。
    “不必说这些,人是大师带来的,自该由大师带走,一定要將他们安然带回到仙庭,请大师即刻就走,异族察觉必然来犯,本王带本部余下大军断后,必然拖到你们安全撤离。”
    他说完。
    重新转过身。
    再度面向那张星域地图。
    背影依旧笔直如枪。
    银甲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肩颈处那几道深痕在地图的暗金色光晕中格外刺目。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钉在西线最后的山岳。
    “事不宜迟,大师儘快动身,异族隨时可能总攻,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陆沉星没有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背影,將平天王肩甲上那道最深裂痕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隨即收回目光。
    转身走出议事大厅。
    大厅之外。
    驻地星空辽阔。
    星辰安静闪烁。
    校场上。
    操练战阵的修士呼喝阵阵。
    金戈交鸣之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遁光在营帐之间穿梭往来。
    运送著丹药与阵旗。
    驻地外围的防御禁制在星空中闪烁著淡金色的光晕。
    他们还不知道。
    一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抉择。
    已经在方才那片刻的对话里。
    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