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东北二十里,有一片无名谷地。
    谷地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四面是连绵的丘陵,却是从锦州通往上京黄龙府的必经之路。
    从锦州通向这片山谷有东西两条路。
    西路是大路,东路是小路。
    谷底平坦,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一条乾涸的河床从北向南穿过谷地,河床上满是碎石和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此刻,这片谷地已经成了修罗场。
    吴玠勒马立於南面的一处山脊之上,望著谷地中那片黑压压的人马,一动不动。
    他那张被西北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谷地中那片正在蠕动的敌军,像一头伏在暗处的猎豹,盯著猎物的一举一动。
    “吴帅。”雷横策马上前,与他並轡而立。
    这位当年的“插翅虎”,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参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沉稳:“谷地里的倭军,少说还有五六千人。加上金兵和齐兵,总共不下两万。都被堵在谷地里,进退不得。”
    吴玠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谷地中。
    “西面的路口呢?”
    “用弓箭手堵住了,来多少杀多杀。”雷横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东边的小路按吴帅的吩咐,没有一兵一卒。”
    吴玠终於收回目光,侧头看著他。
    “那条小路,”他的声音很轻,“准备好了?”
    雷横点了点头,此刻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准备好了。”雷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闻,“陷坑、竹籤、飞签、铁蒺藜,从路口一直布到三里之外。末將亲自带人检查了三遍,確保每一处都布置妥当。尤其是陷坑——坑底插满了竹籤,上面盖著草帘子,草帘子上撒了土,和旁边的地面一模一样,看不出来。竹籤是削尖了用桐油煮过的,硬得像铁,踩上去直接穿透脚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还有飞签。在下在路两侧的树上绑了竹弩,用绳索连著。只要有人绊到绳索,竹弩就会发射,一丈之內,能把人钉在地上。”
    吴玠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谷地中那片正在蠕动的敌军,望了很久。
    雷横道:“吴帅,在下看,东路不用这么麻烦,在下率兵去一堵,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小路一定要放开。”吴玠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谷地中,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十多万被围的敌军,如果知道没有活路,他们会拼死抵抗。到那时候,咱们就算能全歼他们,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转过身,看著雷横,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如果给他们留一条路呢?他们会跑。会拼命地跑。跑的人,是不会想著抵抗的。”
    雷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著吴玠,看著这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大郎端的是识人,一开始就將这吴玠收入了梁山之中,如果此人是我梁山的敌人,不知有多少兄弟会丧命在他的手中。
    “在下明白了。”他抱拳躬身,拨转马头,向山下驰去。
    不多时候,倭军人马在两名的倭將的率领下人挨著人,马挨著马,密密麻麻的,向吴玠大营这边过来。
    西边大路有营寨封锁,还有数千弓箭手弯弓搭箭,只要倭军再前进一步,就会遭到箭雨洗地。
    倭军当然不敢硬冲。
    现在替倭军断后的是金军和齐军,要是他们垮了,这边又冲不过去,那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於是平经盛下令,所有的倭军走东面的小路撤退。
    信西提醒平经盛道:“大人,梁狗放开东路,必然有诡计!”
    平经盛道:“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就是用尸体堆,我们也必须衝出去!”
    倭军士兵在菊池隆赖和伊势义康率领下拼命地往那条小路上涌。
    有人被挤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断了肋骨;
    有人被同伴推倒,滚进路边的沟里,摔断了腿,惨叫著,却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一把;
    有人跑著跑著,忽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那是累死的,也是绝望死的。
    平经盛和信西则诡得很,他们没有跟著大队人马走,只是看著麾下得兵將先走。
    小路很窄,只能容两人並行。
    两侧是灌木丛和乱石,荆棘密布,走起来十分艰难。
    但没有人停下。
    突然——
    “啊——!”
    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菊池隆赖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身后,一个倭兵踩进了陷坑。
    那陷坑不大,只有三尺来深,但坑底插满了竹籤。
    竹籤从脚底刺进去,从小腿穿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血顺著竹籤往下淌,滴在坑底,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倭兵惨叫连连,双手撑著坑沿,拼命想往外爬。
    可他的手刚搭上坑沿,就被后面的溃兵踩住了。
    “別踩——!別踩——!”
    他的叫声越来越惨,越来越弱,最后终於没了声息。
    后面的溃兵根本顾不上他,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有人踩著他的背跳过去,有人踩著他的头翻过去,有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將他整个人踩进了坑里,和那些竹籤一起,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
    “陷坑——!有陷坑——!”
    终於有人喊了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越来越多的人踩进了陷坑。
    一个,两个,三个——陷坑一个接一个地被踩出来,每一个坑里都插著几个、甚至十几个倭兵。
    他们像被串在竹籤上的蚂蚱,挣扎著,惨叫著,血从坑里溢出来,顺著小路往下流,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走两边——!走两边——!”
    有人喊道。
    可两边是灌木丛和乱石,根本走不了。
    於是人们只好踩著同伴的尸体往前走。
    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地把陷坑填平了。
    后面的人踩著那些尸体,继续往前跑。
    然后,飞签响了。
    “嗖嗖嗖嗖——!”
    竹弩从路两侧的树上发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箭矢是用竹子削成的,一尺来长,箭头削得极尖。
    一箭射穿一个倭兵的脖颈,那倭兵双手捂著脖子,跪倒在地,发出“咯咯”的怪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一箭射中一个金兵的面门,箭矢从眼眶里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那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箭射穿一个齐兵的大腿,那齐兵惨叫著摔倒,被后面的溃兵踩断了手臂,又踩断了肋骨,最后被踩得没了声息。
    “有埋伏——!有埋伏——!”
    “退回去——!退回去——!”
    可是,人挤人,哪里退得回去?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拼命地冲,踩著尸体冲,踩著鲜血冲。
    一个时辰后,倭军將士踏著袍泽得尸体,终於衝出了小路。
    菊池隆赖、伊势义康领著前锋走出五里多路,以为逃出生天了。
    就在这时,青面兽杨志率领著五千骑兵出现在他们的侧翼。
    倭军根本就不抵抗,全部往前冲,只想活命。
    “放!”杨志一声令下,五千张弓,五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带著怪啸,落在了溃逃的倭军之中。
    倭军依旧没有人抵抗,杨志冷冷一笑:“还他妈號称神军?老子今天就要杀神!兄弟们,跟著我一起杀呀!”杨志跃马挺枪,第一个冲向了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