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放下茶杯。
    “你想怎样?”
    “明天。”陈凡说,“meridian议会重新投票。议题——运营官罢免。”
    克莱因的灰色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变得更浅了。
    “你凑不到四票。”
    “你確定吗?”
    陈凡站起来。
    “四点半到现在——三十二分钟。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周伯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低头看他。
    “你代管凡华五年。从今天开始,凡华跟你没有任何关係。公司的事你不用管了。”
    他顿了顿。
    “家里的事——妈知道了会比我更难过。所以这件事我处理。你別回杭州了。”
    周伯年的身体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陈凡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很安静。那个灰色西装的安保靠在墙上,目光跟著陈凡移动了一段,没有动。
    电梯门开了。
    陈凡走进去。按下12。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心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他攥了整整三十二分钟。
    回到1208。
    龙雨晴坐在书桌前,耳机掛在脖子上。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信號中继器传回来的全程录音。
    她已经听完了。
    陈凡进门,脱掉西装外套搭在衣架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水。”
    龙雨晴从minibar里拿了一瓶依云放在桌上。
    陈凡拧开喝了半瓶。
    “克莱因说的归零协议——你听过吗?”龙雨晴问。
    “没有。”
    “我在你父亲留下的那台thinkpad里搜了一下。没有这个关键词。但有一个文件夹叫protocol-omega,加密级別是最高的。我一直没解开。”
    “现在解。”
    龙雨晴点头。转身开始工作。
    陈凡的手机震了。
    老魏。
    “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他把我舅舅卖了。”
    老魏沉默了两秒。
    “……预料之中。”
    “你早看出来了?”
    “周伯年这个人——五年前你爸刚走的时候,他来接管凡华。第一件事不是稳公司,是换司机。把跟了你爸八年的老钱换掉了。换成他自己带来的人。”
    老魏的声音顿了一下。
    “一个人接手亲妹夫的公司,第一件事是换掉亲妹夫最信任的人。这不是管理风格的问题。是心虚。”
    陈凡没说话。
    “克莱因明天还在?”
    “在。他要跟我谈议会投票的事。”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2019年3月16日到18日之间,周伯年在新加坡的所有行程。酒店、餐厅、计程车、监控。能拿多少拿多少。”
    “新加坡那边的关係——赵天河更熟。我让他去办。”
    “行。”
    掛了电话。
    陈凡坐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刚才三十二分钟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克莱因的表情、语速、停顿的时机。周伯年的手指、眼神、每一次嘴巴张开又闭上的节奏。
    克莱因说“我没杀他”的时候,瞳孔没有收缩。呼吸频率没变。要么他是真的没杀,要么他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已经练到了生理反应都能控制的程度。
    周伯年的反应更值得分析。
    克莱因当著陈凡的面把罪名推给周伯年,周伯年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是喊了一句“你说过不会”。
    说过不会。不会什么?不会在陈凡面前说出来。
    这意味著周伯年事先知道这件事可能被提起。他来之前跟克莱因有过约定——或者至少有过暗示。
    克莱因违约了。
    他当著陈凡的面违了周伯年的约。
    为什么?
    陈凡睁开眼睛。
    “龙雨晴。”
    “嗯。”她头没抬。
    “克莱因把周伯年推出来,目的不是自保。”
    “我知道。”龙雨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目的是让你恨周伯年。恨你舅舅——一个你可以恨的人。这样你的注意力就会从他身上移开。”
    “还有呢?”
    “他要切断你跟凡华內部的唯一连接。周伯年虽然背叛了你,但他在凡华经营了五年,公司中层有一半是他的人。你刚拿回控制权,根基不稳。如果你跟周伯年彻底翻脸——他在凡华的人脉网络,不是倒向你,而是倒向混乱。”
    陈凡看著她。
    “你比他想的清楚。”
    “我只是没坐在那张沙发上。”龙雨晴说,“坐在那上面的人,判断力会打折扣。”
    她转过身看著陈凡。
    “你的判断力——打了几折?”
    陈凡沉默了两秒。
    “七折。”
    “不低了。”
    “不够。”陈凡站起来,“克莱因提到归零协议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爸不会做这种事。三万亿的系统,他不可能要全部销毁。但我用了三秒才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三秒太长了。”
    龙雨晴没接话。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protocol-omega的加密层正在被她一层一层剥开。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不是老魏。不是赵天河。
    是苏明哲。
    “陈凡。有个情况。”苏明哲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说。”
    “联合声明半小时前发出去了。九家公司的法务都確认了。但是——周氏医药的周伯明,十分钟前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撤。”
    “理由。”
    “他说他刚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港证监会的问询函。针对周氏医药在港股的一笔关联交易。时间点太巧了——声明发出去半小时,问询函就到了。”
    陈凡的手握著手机,力道加了一分。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苏总,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但我公司要是被停牌,面子一分钱都不值。”
    “还有什么人有动摇的跡象?”
    “目前只有他。但如果周伯明撤了,何宗盛可能也会犹豫。这两个人的公司有交叉持股。一个走,另一个站不住。”
    九家变七家。联盟还没正式亮相就开始鬆动。
    克莱因的反击来得比预想的快。
    “苏总。帮我压四十八小时。”
    “怎么压?”
    “告诉周伯明——那份问询函,我能让它消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