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重新翻过那页焦黑的兽皮。
    手指碰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住。
    不是被字拦住了。
    是被画面拦住了。
    整张兽皮铺开,足有前面三页那么大。
    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幅画。
    画占满了整页。
    硃砂、墨、金粉三种顏料混在一起,线条粗,却极有力。
    每一笔都像是先用骨刀刻进兽皮,再把顏色硬填进去。
    画的正中央是一条龙。
    不是祥云瑞气里那种盘著身子的装饰纹。
    这条龙从画面最上方俯衝而下,双角如剑,鳞片层叠,四爪张开,每一根趾骨都绷到了极限。
    它的眼睛用金粉点成。
    只有两个点。
    却让人不敢久看。
    龙身下方,是一片火海。
    红色顏料铺满画面底部三分之一,火焰吞没了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倒塌的祭坛、散落的骨针。
    那是血灵部的遗蹟。
    一个靠夺命续寿撑起来的部族,最后在烈焰里化成灰。
    而龙的右前爪,稳稳压著一块石碑。
    石碑的形状跟大厅里那八块镇魂碑不同。
    更窄,更高,顶部是半圆形。
    碑面上刻著文字。
    十六个字。
    这十六个字不是象形文字。
    竟然是汉字!
    古朴,方正,一笔一划都像铸在青铜器上。
    苏婉盯著那十六个字,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道。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在诵读一份跨越千年的判决。
    “人的寿数可以养,不可夺。”
    “人的精神可以练,不可借。”
    二十个字落下。
    空旷的陨石大厅里,回声一圈圈撞开。
    碰到黑色石壁,又弹回祭坛。
    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响了一口古钟。
    没有人说话。
    十道手电光,全定在那幅画上。
    金粉描出的龙目在光束下微微闪烁,冷白反光从那两个点里折出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苏小小攥著苏婉袖口的手,慢慢鬆开了一点。
    孙雪站在苏婉身后,目光从碑文上移开。
    她没有看別人,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规律。”
    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生命是需要敬畏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著。
    “不是拿来抢的。”
    作为外科医生,她太清楚人体有多脆弱,也有多精密。
    每一条血管,每一块组织,每一次代谢,都有自己的节律。
    强行打碎那个节律的人,最后一定会被反噬。
    无一例外。
    陈宇站在祭坛旁,手电没有照向兽皮书。
    他看著半空那颗玻璃球,看著里面还在蠕动的红色液体。
    然后,他转过头,指了指苏婉手中那行字。
    “陆天荣自以为聪明。”
    他的声音很是冷静。
    “换血,输液,离心,恆温保存。”
    “他以为把古代邪术升级成工业流水线,就能绕过代价。”
    陈宇收回手。
    “但代价从第一天就写好了。”
    “养和夺,练和借。”
    “一字之差。”
    “他选了后面那个字。”
    “所以结局在他选择的那一秒,就已经定了。”
    话音落下。
    大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变化发生了。
    祭坛周围,那八根立在不同方位的黑色石柱,同时发出轻响。
    柱顶嵌著的红宝石,从眾人进入大厅开始就一直亮著。
    暗红色光芒幽幽闪烁,像八只不眨眼的眼睛,盯著每一个靠近祭坛的人。
    此刻。
    八颗红宝石同时灭了。
    红光直接断掉,像灯芯被人一把掐灭。
    啪。
    大厅暗了一瞬。
    下一秒,白光亮起。
    那光更柔和,也更乾净,从石柱內部透出来,沿著柱身纹路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在柱顶凝成一团圆润的光球。
    八团白光。
    同时亮起。
    整座大厅的顏色,在这一刻变了。
    压抑的暗红退去。
    清冷的月白铺开。
    赵彦盯著石柱,低声道:“碑文是启动条件。”
    陈宇点了点头。
    这不是单纯的诵读。
    更像把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机关,重新叫醒了。
    苏小小下意识抬头。
    “这……”
    她的话没说完。
    头顶那颗玻璃球里,红色液体突然翻滚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蠕动。
    而是剧烈搅动,像球体內部被点了一把火。
    红色液体撞著玻璃內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白光碰到了它。
    八道白光从石柱顶部射出,交匯在玻璃球表面。
    红色液体接触白光的瞬间——
    嗤!
    刺耳的消融声响起。
    像烧红的铁,被猛地按进冷水里。
    红色液体开始蒸发。
    化成一缕缕白色水汽。
    一点点从玻璃球顶部的气孔溢出,飘散在大厅上空。
    那团从无数人血液里榨出来的东西,正在白光里被分解,被净化,被彻底抹去。
    王大彪看著那些白色水汽,喉结滚了滚。
    “所以……这是把那团脏东西清帐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那颗玻璃球。
    红色一点点退去。
    越来越淡。
    越来越少。
    最后一丝红色消融时,整颗玻璃球变得透明,空荡,乾净。
    像从来没装过任何东西。
    叮——
    远处传来广播空旷的声音。
    【主线线索《应龙之诫》已解锁。】
    【通关进度:90%。】
    数字跳动了起来。
    最后停在了90的数字上。
    金色字跡在半透明界面上停了三秒,缓缓消去。
    赵彦看著那个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九成。”
    林涛抱著手臂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可可还蹲在离祭坛最远的位置。
    她抬起头时,脸色比十分钟前好了很多。
    从地下一层一路跟到这里的阴冷感,正在慢慢的消退。
    苏婉合上手抄本。
    她把那本兽皮书小心放回石槽里。
    手指离开书面时,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过太多。
    也知道了太多。
    血灵部的覆灭。
    陆天荣的疯狂。
    长生道的贪婪。
    还有那些被当成“药田”、被当成“供体”、被从人变成编號的孩子。
    苏婉看著空掉的玻璃球,许久没有说话。
    那些压在纸页上的血色,终於停在了这一刻。
    借来的岁月,全部归还。
    欺天的帐,一分不少。
    陈宇环视大厅。
    白光稳定地亮著。
    祭坛上,那些从兽首嘴里伸出来的输血管,残液早已凝固乾涸。
    离心机停转。
    监控面板熄灭。
    一切都像是在收束。
    但就在这时——
    脚下传来一阵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