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筱遥喉咙动了动,伸向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有点烦。
    真烦。
    明明刚才还吵著要回队伍,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又开始磨嘰了。
    这要让陆照雪看见,肯定能笑她一年。
    龙部长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桌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谁都敢懟的富家姑娘,第一次在一份任务文件前沉默这么久。
    过了好一会儿,叶筱遥才抬头。
    “首长。”
    “嗯?”
    “要是我签了,能不能最后让我见我爸妈一面?”
    龙部长眼神微微一沉。
    叶筱遥像是怕他误会,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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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好好吃顿饭。”
    “我妈这几天老嫌这里饭不好吃,说等出去以后给我煲汤,我想让她別等了。”
    她说到这,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丟人,立刻把脸別开。
    “算了,当我没说。”
    龙部长看著她,半晌没有开口。
    桌上的文件静静躺著,签字笔就压在封面旁边。
    叶筱遥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支笔只差几厘米。
    休息室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犹豫照得清清楚楚。
    龙部长缓缓开口。
    “叶筱遥,这支笔一旦拿起来,就没有后悔路了。”
    叶筱遥盯著那支笔,目光闪烁,陷入深深的挣扎。
    ……
    第二天一早,排雷尖刀连训练场。
    雾还没彻底散,山脚下的湿气贴著营房往上爬,操场边几只军犬已经趴在草窝旁,耳朵竖著,眼睛盯著场內那群灰头土脸的女兵。
    张文远站在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黄泥地前,手里拿著一根探雷针,早已开始了今天的排雷课程。
    “布雷,先学会的不是藏。”
    他用探雷针点了点脚下的泥土。
    “是让敌人相信这里没东西。”
    女兵们蹲成一排,没人敢走神。
    昨天那场地雷排球,把她们心里的那点轻慢全捶没了。
    谁现在再听见地雷两个字,胳膊肘都能隱隱发麻。
    张文远伸手从弹药箱里摸出一枚教练雷,又拿出几根枯枝,一把碎石,一团草根。
    “雷不一定埋在路中央。”
    “人走路有习惯,眼睛也有习惯。”
    “你们看见一条小道,会本能走乾净地方,看见一堆杂草,会本能绕开,看见一块平整泥面,又会觉得安全。”
    他抬头看了一圈。
    “布雷的人,盯的就是你们这些本能。”
    米小鱼蹲在后排,小声嘀咕。
    “这跟谈恋爱一样,专挑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下手。”
    秦思雨瞥了她一眼。
    “你还挺懂。”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陆照雪一眼扫过去。
    “闭嘴,雷场上谈恋爱,嫌自己死得不够花哨?”
    张文远像没听见,只是將教练雷放进一个浅坑里,又往旁边插了两根被折断的草茎。
    “看见没有?”
    成心眨巴两下眼。
    “报告,没看见。”
    “没看见就对了。”
    张文远把浮土拨开一点。
    “草茎折断方向不一致,泥面顏色比周围浅,碎石压痕有翻动,这就是痕跡。”
    石雪立刻凑近了些,眼睛亮了一下。
    “土壤含水量不同,反光不一致。”
    “对。”
    张文远点头。
    “你脑子挺好使,但排雷不是光靠脑子。”
    他又看向夏茉。
    “你记性好,眼睛也细,来,看三秒。”
    夏茉被点名,赶紧往前挪了一步。
    张文远用脚把泥面重新抹平,隨手撒了几片叶子。
    “记住原样。”
    夏茉盯著那片泥地,眼睛都不敢眨。
    三秒后,张文远用军靴在旁边轻轻蹭了一下,又把一根草换了位置。
    “哪变了?”
    夏茉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左侧。
    “那根草刚才压在石头边,现在偏了半寸,还有右边那块泥皮,顏色更浅。”
    张文远眼神一动。
    “可以啊。”
    夏茉脸上刚要冒出点笑,林战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別夸,一夸她尾巴就翘,待会儿能把雷当蘑菇采。”
    夏茉瞬间把笑憋回去。
    成心缩著脖子偷乐。
    “灰兔采蘑菇,採到一颗大宝贝。”
    林战看向她,一瞪眼:“铁镰,你也挺閒?”
    成心立刻正色。
    “报告,我正在用生命感悟排雷艺术。”
    “感悟得不错,中午少吃半碗饭,保持轻盈。”
    成心脸一下就垮了。
    “总教官,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昨天不是说排爆使你快乐?”
    “快乐也得吃饭啊。”
    女兵们听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张文远也没忍住,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把脸压了回去。
    “笑够了就继续。”
    他蹲下身,把几种不同类型的教练雷依次摆开。
    “今天不拆雷,详细讲讲布雷。”
    “会拆的人,不一定会布。”
    “但会布雷的人,一定更懂怎么拆。”
    这句话落下,女兵们都安静了。
    张文远拿起一枚模擬压发雷。
    “第一种,封锁通道。”
    他把雷埋在两块石头中间。
    “人钻林子的时候,最烦绕路,这里一窄,脚自然往中间踩。”
    又拿起一枚拉髮式诡雷。
    “第二种,诱导路线。”
    他把一根细线绕过灌木。
    “看见前面像是安全口,人会加速,速度一起来,眼睛就顾不上脚下。”
    最后,他拿出一枚被改装过的教练雷壳,放在一个半埋的水壶旁。
    “第三种,利用贪心,利用好奇,利用救援本能。”
    “战场上,有时候一只水壶,一包压缩饼乾,一件敌人故意丟下的装备,都可能是雷。”
    “甚至一名受伤的敌人,也可能是雷。”
    楚瀟瀟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用伤员做诱饵?”
    “少见,但不是没有,境外一些战乱地区,人命甚至比不上一头牛有价值。”
    张文远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上战场救人,最先做的不是扑上去止血。”
    “而是要先观察有没有陷阱。”
    楚瀟瀟沉默了半秒,点头。
    “明白。”
    不远处,另一片空地上,周剑正带著排雷连的几条军犬训练。
    他的右腿还缠著纱布,走路有点跛。
    上次被炸伤后,军医原本让他躺著。
    结果这小子一早就从卫生室溜出来了,非说自己只是被弹片擦了一下,不耽误带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