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钟头。
    山里头黑的更嚇人了。
    这地方的黑,跟城里关灯不一样。
    密密麻麻的树林,一层压著一层,湿气也重,月光大半被遮挡,在地上照出些斑斑点点的影子,看的心里发毛。
    老表走在最前面,脚步明显小心了很多。
    自从看见叶筱遥腰上那玩意儿,这老小子话都变少了。
    偶尔回头,也就是对著她挤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然后赶紧把头转回去。
    叶筱遥没理他。
    她呼吸一直很平,脚底下踩著湿泥跟枯树枝,整个人都绷著,感觉隨时能扑出去。
    刚翻过前面那个坡。
    老表忽然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停。
    所有人一下都僵那了。
    脖子有刺青的那个缅甸嚮导蹲下的比猴都快,“唰”一下就钻进旁边的野芭蕉丛里。
    他那个黑皮搭档反手就把小杰的脑袋按了下去。
    “趴下!”他压著嗓子骂,“找死啊?!”
    小杰一头栽进烂泥里,眼镜都差点飞了。
    梦梦嚇的张嘴就想叫,阿涛赶紧捂住她的嘴,自己脸也白了。
    叶筱遥压根不用人提醒,老表手刚抬起来,她就停步了。
    下一秒。
    她整个人往右边一闪,悄没声的贴到一棵老树根后面,半蹲著,低著头,连帽衫的帽檐都压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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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动作太熟了,跟吃饭喝水一样。
    耳朵边上先是虫子叫,密密麻麻的,然后就是很轻的脚步声。
    大半夜的,除了他们这种偷渡的,谁会跑来这荒山野岭?
    而且那脚步声听著很稳,叶筱遥脑子里一下就有了数。
    紧跟著,手电筒的光从树缝里扫过来,一下又一下。
    老表脑门上全是汗,一口气憋在嘴里,半天不敢出。
    叶筱遥把身子压的更低,手指头轻轻在身边的泥上抹了一下。
    很快,几个人影从林子另一头慢慢晃出来。
    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他们身上穿的是迷彩服,还戴著头盔。
    每个人胸前都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弹匣包,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果然是边防巡逻的哨兵。
    叶筱遥盯著那片迷彩,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她以前,也跟他们一样。
    也穿一样的作训裤,领口也被汗泡的发硬。
    也在晚上巡过山,踩过泥,鞋底全是草籽跟碎土,回去还得被林疯子骂,说你们这帮废物走路跟赶集一样吵。
    训练场上晒死人的太阳,靶场上呛人的火药味,跑完五公里肺里跟烧起来似的。
    还有食堂里那口饭,虽然不好吃,但总是热的。
    这些事,明明才过去没多久。
    可现在呢......
    她蹲在边境线的烂泥里,身边是蛇头跟人贩子和骗子,还有三个被卖了都不知道的大学生,活的跟阴沟里的老鼠没两样。
    真他妈操蛋。
    一个年轻的兵端著枪,手电往这边扫了下。
    光柱从树上划过去,擦著叶筱遥藏身的灌木丛边上晃了一下。
    梦梦在阿涛手底下猛的抖了一下。
    叶筱遥的心也跟著一紧。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万一真被发现了......
    她该怎么办?
    跑?还是拔枪?
    跑了,任务八成要完蛋,警察早晚会找到她的线索。
    这次过不去,下次再想过境就更难了。
    拔枪?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拿枪对著自己人。
    这念头一出来,叶筱遥胸口就堵的慌。
    还好那光就停了一秒,很快就挪开了。
    其中一个老兵低声说了句。
    “前头再看看,今天风不对。”
    另一个“嗯”了一声。
    “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没听清。”
    “野猪吧,这片最近老有。”
    “別大意,忘了训练教的了?这可是国境线,保卫人民的最后一条防线。”
    几个人影继续往前走,枪口微微抬著,顺著林子边上巡了过去。
    等那片迷彩彻底消失在夜里,老表才敢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把汗,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差点撞枪口上。”
    说完,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叶筱遥。
    这女人还蹲在原地,动都没动,呼吸稳的嚇人。
    过了几秒,她才扶著树根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泥,两条腿站的笔直。
    整个过程,就跟刚才过去的不是巡逻兵,是几只兔子一样。
    老表心里更没底了。
    普通人第一次干这事,碰到这种情况,腿早软了。
    这小娘们,真不是一般人。
    梦梦这时候嘴巴才被鬆开,眼睛里全是泪,嚇得小声问。
    “那......那些人是谁啊......”
    阿涛还没回过神。
    小杰倒是先抹了把脸上的泥,压著声说:
    “应该是巡山的吧......”
    老表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打听,不该问的別问,赶路。”
    一行人又继续走。
    夜风从山顶上刮下来,有点冷。
    叶筱遥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没乱,脑子却没停过。
    她想起那份文件里写的东西。
    任务路线很清楚。
    先偷渡到缅北,再从缅甸转去中东一个叫伊利亚的战乱国家。
    到了伊利亚,会有人跟她接头,带她去接近那个什么源生生物科技公司的核心层。
    说的挺像回事,可问题是。
    谁接头?长啥样?男的女的?怎么找她?
    是递根烟,还是在机场撞她一下,或者在厕所门口说句什么狗屁暗號?
    文件里一个字都没写,全是空的。
    她现在乾的活,纯粹就是闭著眼睛在雷区里跳舞。
    说不慌,那是假的。
    但慌也没用,没退路了。
    那些衝著她来的,衝著她爸妈去的,还有把她一步步逼成现在这样的。
    她早晚要亲手討回来。
    这口气,她咽不下,也不可能咽。
    怕?
    有点。
    谁说不怕,谁就是装逼。
    可那点害怕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硬的东西给压下去了。
    叶筱遥从来不是那种能被人隨便捏碎的人。
    她敢抢金店,敢骗警察,敢顶著“叛徒”的名头继续往前走,就没想过回头。
    又往前走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前面的林子突然变稀了,山风的味道也变了。
    老錶停在一条不深的乱石沟边上,回头冲大家压著嗓子说。
    “都別出声。”
    “过了这道沟,再翻前面那个坎,就到了。”
    小杰累的快吐了,扶著膝盖问了一句。
    “到哪?”
    老表咧嘴一笑。
    “到你们发財的地方,以后就不用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