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连下了三天的雨。
    高育良披著藏青色大衣,站在屋檐下。
    院子里的两株罗汉松叶子落净,枝干在阴天里透著水汽。
    保姆在厨房里熬著小米粥,菜刀切在木案板上的篤篤声传到前院。
    李伟踩著水洼走进院子,手里提著公文包。
    伞搁在门外的陶罐里,水滴顺著伞骨往下淌。
    两人进屋。
    书房里没开空调,温度偏低。
    高育良在太师椅上落座。
    “平海县的帐本查完了。”
    李伟翻开手里的材料,递过去。
    “防波堤修缮专款,两千五百万。实际工程造价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千多万,分七次转入平海县城南的几个商贸公司。”
    高育良翻了一页。
    “这些公司的法人是谁?”
    “马德林妻弟。最终资金流向,填了马家祠堂翻修的亏空,还有一部分买入理財產品。”
    李伟报出数字。
    “帐做得很粗糙。平海县財政局的几个会计已经被纪委控制。”
    高育良合上材料,放在镇纸下。
    “这笔帐,够马德林喝一壶了。”
    高育良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温水。
    “陈安邦把平海县当成他的人事大本营。拔出这颗钉子,本土派在沿海就少了个落脚点。”
    李伟合上笔记本。
    “要通知魏建国走免职程序吗?”
    “不走组织部。”
    高育良放下茶杯。
    “直接让田国富派纪委进驻平海县委大院。人在办公室带走。发內部通报。”
    “魏建国的组织部只负责善后,不用他来操刀。”
    李伟应下。
    高育良拿小铜剪修理书桌上的一盆水仙。
    “查案子,不仅是抓人,是立规矩。”
    “平海县那些长期依附宗族的干部,看到马德林这种下场,才懂得这东海的天,不是靠血缘撑著的。”
    另一边,京州南城。
    老旧的棚户区拆迁工地。
    几台挖掘机停在烂泥地里,履带上沾满黄土。
    路口横著两辆破旧的东风卡车。
    十几个光著膀子的大汉手里拎著钢筋和木棍,围著两辆外地牌照的砂石车。
    司机躲在驾驶室里不敢摇下车窗。
    “这片工地的砂石,只能用我们洪记沙场的料!”
    领头的男人是个光头,脖子上掛著粗金炼。
    “外地车敢进场,打断腿!”
    警笛长鸣。
    四辆防暴警车急剎停住,將路口堵死。
    王兴推开车门,作训服上的警徽在阴天里反光。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列队推进,防暴盾牌层叠如鳞,寒光闪闪。
    光头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王厅长,这工程转包的民事纠纷,你们公安管得有点宽了吧。”
    王兴没废话。
    “寻衅滋事,破坏生產经营。带走。”
    特警上前。
    光头还想反抗,被两名警员利落按倒,戴上手銬。
    十几个人全数押上警车。
    横在路口的卡车被拖车清走。
    挖掘机重新启动。
    下午。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王兴拿著接处警记录,坐在祁同伟对面。
    “这帮沙石霸,背后是南城几个老村长的亲属。把持著京州的建材底层供应。”
    “外地便宜的料进不来,本地的劣质料卖高价。”
    祁同伟翻看著东海市一季度的基建成本核算表。
    “宗族资本垄断底层建筑材料,比林兆华那种上层洗钱更恶劣。”
    “增加了全省基建的成本。”
    他拿笔在表上画线。
    “抓人治標。打掉一个洪记,还会有王记、李记。”
    王兴喝了口白水。
    “这活儿难干。他们名义上是合法註册的沙石场。没有证据证明强买强卖,拘留几天就得放。”
    “用经济手段治本。”
    祁同伟把报表推到一边。
    “港建集团不仅要管大项目,毛细血管也要管。”
    “依託大路集团,在东海成立一家省级建材交易中心。”
    王兴听著。
    “全省所有政府投资的基建项目,包括跨海大桥、修船厂、物流园。砂石、水泥、钢筋,必须通过交易中心集中採购。”
    祁同伟定下规矩。
    “公开招標,资质准入。外地企业和本地企业同台竞价。”
    王兴明白了。
    斩断私下的交易链条。
    沙石霸没了买家,自然破產。
    “交易中心的安保,省厅来负责。”
    祁同伟补充。
    “断人財路,他们会反扑。防著他们搞破坏。”
    “我让经侦提前介入,查那些沙石场的偷税漏税记录。”王兴接活。
    两人商议完毕,祁同伟带贺常青去东海市老工业区实地选址。
    老工业区废弃厂房林立。
    祁同伟走在杂草丛生的水泥路上。
    贺常青拿著图纸核对面积。
    “这片厂区占地两百亩,靠近国道和货运铁路编组站。”贺常青匯报。“產权归属市国资委,閒置五年了。”
    祁同伟踩断脚下的一根枯树枝。
    一声脆响。
    “位置合適。把旧厂房推平,建几个大型钢结构標准化仓库。交易中心的牌子就掛在这儿。”
    祁同伟看著远处的铁轨。
    “告诉市国资委,这块地港建集团要了。按市场评估价走帐,不占他们便宜。”
    看完场地,临近傍晚。
    祁同伟没叫司机,自己开著帕萨特去了东海港外围的物流中转站。
    路面坑洼。
    大型货柜车来回穿梭。
    路边有一排简易的铁皮饭馆。
    祁同伟把车停在空地,走进一家卖牛杂汤的店。
    店內只有三五张摺叠桌。
    他点了一碗汤,两个烧饼。
    刚落座,一个穿著海关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
    是祁暮阳。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
    祁暮阳走过去坐下,也要了一份一样的。
    “今天查岗?”祁同伟拿过一次性筷子。
    “核查几个滯留的货柜。”
    祁暮阳拿纸巾擦桌面的油渍。
    “东源商贸的货。单子上写著农机配件。打开看,里面全是报废的汽车引擎。”
    “准备转运去平海县的拆解厂。”
    祁同伟咬了口烧饼。
    “平海县的拆解厂?马德林的地盘。”
    “这批货被科里扣了。”祁暮阳喝汤。“副科长说是手续不全,让重新补单子。没走立案程序。”
    “他在拖延时间,等平海那边找关係捞货。”祁同伟端起碗。
    “我把货运单號发给王厅长了。”
    祁暮阳吃著肉。
    “这批废旧引擎的收货方,法人代表是平海县財政局的一个科员。”
    祁同伟动作没停。
    “交联上了。”
    “海关內部,周明轩会有动作。”祁同伟咽下食物。“你正常上班。留意副科长最近的资金往来和通话记录。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吃完。
    各自结帐,一前一后离开。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
    长条红木桌,各人面前摆著茶杯和文件。
    高育良坐在正中。
    陈安邦在侧。
    “平海县委书记马德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纪委田国富同志昨晚已经带人进驻平海,人控制了。”
    高育良语气平缓。
    陈安邦握著笔的手指缩紧。
    平海县是他的基本盘。
    马德林进去,等於卸他一条胳膊。
    “案情重大,涉案金额过千万。平海县委的工作不能停。”高育良视线扫过会场。“魏部长,组织部拿个过渡方案出来。”
    魏建国翻开本子。
    “平海县长暂代书记职务。”魏建国提议。
    “平海县长和马德林搭班子多年,防波堤修缮的字,他也有份签。”
    高育良直接否决。
    “马德林买入理財產品的钱,是通过县財政局的公帐划转的。財政局是县长直管单位。他不知情?不知情是瀆职,知情是同谋。”
    陈安邦开口维护。
    “高书记,平海是宗族大县。省直的干部下去摸不清状况,收地清退工作推不动。”
    “陈省长,马德林倒是熟悉情况。他把国家的防波堤修到了自家祠堂里。”
    高育良反驳,声音不高。
    “熟悉情况不是贪腐的挡箭牌。”
    陈安邦被堵住话头。
    祁同伟在对面出声。
    “我推荐一个人。省委督查室的李伟。”
    “他在纪委干过,这几个月在督查室也把沿海的底子摸透了。”
    “去平海,压得住阵脚。”
    高育良点头。
    “李伟同志履歷扎实,作风硬朗。就他吧。魏部长,会后走流程。”
    会议散了。
    陈安邦走回办公室。
    王磊端茶进来。
    陈安邦没接。
    “平海县不能丟。”
    陈安邦走到窗前,看著天空厚重的云层。
    “马德林那个废物,贪那点钱被人抓住把柄。”
    “省长。李伟下去,平海的洋垃圾拆解厂和那些帐本……”王磊提醒。
    “让底下人把帐烧了。”
    陈安邦转过身。
    “那些拆解厂,连夜拆除。把设备转移。不能留实证给李伟。”
    他走到桌前,拿起红机,拨通电话。
    另一边,省公安厅。
    王兴看著地图上的平海县,桌上放著祁暮阳发来的货单复印件。
    “通知经侦和特警。今晚十二点。目標平海县沿海拆解厂。”
    王兴对副手下令。
    “封锁出城道路。只进不出。抓现行。”
    夜色降临。
    东海市亮起霓虹。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审批港建集团建材交易中心的文件。大路集团的注资已到帐。
    门外海风呼啸。
    屋里的暖气运转平稳。
    祁同伟签下名字。
    他把文件合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冲刷著这座城市的旧日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