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冬晨,天色灰白。
    院角的海棠树只剩枯枝。
    陈阳把煎好的荷包蛋分装在两个瓷碟里,旁边配著几片脆醃黄瓜。
    白米粥熬出了米油,热气在餐桌上方盘旋。
    祁同伟穿著洗得起球的灰毛衣,拿著筷子夹起一片黄瓜咀嚼,声音清脆。
    陈阳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豆浆。
    “王兴那边连夜审的口供,已经做成铁卷。华资医疗的底子全扒乾净了。不过,杜文釗要是硬保郭正明,这把火未必烧得透。”
    她从法律闭环的角度拆解。
    “审批程序存在违规,但郭正明大可以推脱是被外商偽造的资质骗了,定个工作失察的行政过错,顶多落个党內警告。”
    祁同伟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抽张纸擦嘴。
    “政治上的较量,从来不是定罪量刑。”
    “我要的,是他在整个东海官场面前信誉破產。”
    “受骗论挡不住一百五十吨麻黄碱的脏水。沾了这水,部委就再也不敢把资源往他身上倾斜。”
    他站起身,换上那件標誌性的深蓝行政夹克,將风纪扣扣到顶端。
    “做戏要做全。今天的大舞台,得让他先唱高兴了。”
    上午八点,省政府一楼的vip会客室,暖气送得充足。
    郭正明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特级大红袍。
    督导组九点开大会,他把安丘、临海、东港等几个重要地市的市长提前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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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基建贴息配额,我爭取到了三十个亿。”
    郭正明將一份內部文件拍在桌上。
    他的视线扫过面前的几位地方要员。
    “安丘的数字园,东港的化工区,只要你们在今天的督导会上,把外资直采的好处讲透,把阻碍地方自主权的问题摆上檯面。这三十亿,绕开省財政,直接拨到你们的对公帐户。”
    安丘市长沈克勤推了推眼镜,表態果决:“郭省长放心。港建集团的数据垄断早就到了该打破的时候。地市经济要活,就必须走您指出的开放路线。”
    几个市长纷纷附和。
    利益面前,站队並不难。
    郭正明用部委资金和外资通道特权,在会议召开前,强行將这批地方要员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他要用地方的呼声,在督导组面前形成对祁同伟的合围之势。
    九点整。
    省委大礼堂內人头攒动。
    全省地市级以上领导、省直厅局一把手悉数到齐。
    主席台上,督导组正组长居中而坐,不苟言笑。副组长杜文釗坐在左侧,手指把玩著碳素笔。高育良、郭正明、祁同伟依次落座。
    会议议程过半,郭正明走到发言台前。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位置。
    “各位首长,同志们。东海经济要突围,必须割掉旧有的利益阑尾。”
    郭正明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传到每个角落。
    “个別省属国企,利用歷史积淀,强行捆绑物流、建材与数据埠。这严重背离了市场规律,更让外来投资者望而却步。”
    他言辞犀利,拿出一份文件举高。
    “为了改善营商环境,省政府特批了外资免检绿色通道。就在昨晚,京城高新技术標杆——华资医疗,一批总价值数亿的高精尖设备,零障碍入关。”
    台下的沈克勤带头鼓掌。
    掌声带动了后排的几位地市领导,会场內响起成片的附和声。
    郭正明俯视全场。
    “这才是东海该有的速度!”
    “我建议,由督导组牵头,將这种免检模式在全省铺开,彻底废除数据统购统销的旧规制!”
    杜文釗在台上点头,准备拿过话筒做个肯定性的总结。
    祁同伟没有去看那份被郭正明举起的文件。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面前公文包的搭扣。
    “郭省长的免检通道,效率很高。”
    祁同伟开口,音调平稳。
    他的话精准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掌声。
    他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既然把华资医疗作为营商环境的標杆,正好,省公安厅有一份昨晚的案情简报,需要向督导组和省委做个专项补充。”
    郭正明的眉头皱起。
    祁同伟抽出一沓高清彩色照片,双手平铺,顺著红木桌面推向正组长和杜文釗面前。
    第一张照片:南郊废弃仓库,破开的木质包装箱。箱体印著医疗设备的標识。
    第二张照片:木箱內部,码放得严严实实的防潮编织袋。袋口敞开,全是白色晶体粉末。
    第三张照片:王兴带著全副武装的特警,將华资医疗的李建军按在地上。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散落著那份盖有省政府鲜红印章的免检特批函。
    “一百五十吨。”
    “高纯度麻黄碱前体原料。”
    祁同伟的话语犹如实体,砸在会议桌上。
    “这就是郭省长口中的高精尖设备。”
    大礼堂內,瞬间安静。
    前排的厅局长们瞪圆了眼睛,死死盯著大屏幕上切出的物证照片特写。
    郭正明双腿发软,手掌撑在发言台上,指甲在木质纹理上刮出刺耳的微响。
    他张开嘴,干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反驳的音节。
    杜文釗额头渗出冷汗,必须把这场风波压下去。
    “同伟同志,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心切,遭到不法外商欺骗蒙蔽,也是防不胜防的事。审批流程上的疏漏,后续可以內部整改。不用在督导会上小题大做。”
    祁同伟转向杜文釗。
    他翻开第二份材料。
    “这不是疏漏,这是强行绕开国家监管。”
    祁同伟出示了一份带有加密电子章的底单。
    “设备报关时,海关物流核查科的经办人已经查明:货轮在东南亚非主线港口违规拋锚停留一百二十小时。这违背了医疗精密仪器的运输常识。”
    他指尖点在纸面上。
    “海关在系统后台明確录入了预警信息,建议进行事后稽查和去向追踪。海关的绿灯没有亮。”
    祁同伟重新看向郭正明。
    “是省府办公厅,拿著这张带有免检批示的公函,越过海关的专业预警,强行给毒品打开了市区的后门。”
    “这叫受蒙蔽?”
    祁同伟把文件放回桌面。
    “这是用省府的公信力,给跨国洗钱贩毒集团充当保护伞。”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水,杯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动。
    “不法分子拿著特批文件长驱直入。我们东海的行政资源,什么时候廉价到这种地步了?”
    高育良一语定调。
    督导组正组长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彻查!”
    “督导组即刻进驻省政府办公厅,封存所有外资免检卷宗!谁签的字,谁批的条子,全给我在纸面上交代清楚!”
    散会后。
    人群避瘟神一样绕开郭正明。
    郭正明靠在发言台的阴影里,西装的背心已经湿透。
    外资审批权被督导组当场冻结,他这个代省长,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囚徒。
    他抬头看著祁同伟提著公文包走下主席台,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祁同伟,你別以为东海成了你一家之言。”郭正明声音沙哑,“这只是外资的一条线。金融审计专员秦守诚,过几天就会带队南下。国资委、银保监联合审查。你港建集团那些资金盘,经得起底朝天的翻找吗?”
    祁同伟脚步未停,头也未回。
    走廊外,冷风穿堂。
    祁同伟把公文包递给身后的贺常青。
    组织部长李伟跟在侧后方。
    “刚才在会上,安丘和东港的几个市委书记跟风附和,鼓吹削减省属国企话语权。”祁同伟边走边交代工作,节奏清晰,“他们拿著郭正明许诺的空头支票,就敢在督导组面前逼宫。地方这股风气不能长。”
    他看向李伟。
    “组织部的年底效能考核,提前启动。把安丘、东港这几个市列为重点倒查对象。查他们过去三个月的跨省材料採购帐目,查他们挪用专项资金填补物流亏空的烂帐。”
    李伟应声记录。
    “查出问题,怎么定性?”
    “不用定性。”
    祁同伟停住脚步,外面透过来的光打在他半侧脸上。
    “把帐本查实,直接下发巡察整改单。谁在帐目上弄虚作假,谁就不胜任现职。就地免职换人。省委的规矩,要用雷霆手段立住。”
    李伟点头领命,快步走向组织部办公区。
    晚间。
    四號院的书房內。
    祁暮阳端著两杯热茶走进来,將其中一杯放在祁同伟的书桌上。
    “海关那边,华资系的所有过往报关单全部被冻结翻查。督导组的人把卷宗全搬走了。”祁暮阳匯报著收尾工作。“郭正明现在连省府大楼都不出,签批权全停了。”
    祁同伟喝了口茶,翻看著案头的几份新文件。
    “他没路可走。京城那边的局,还没完。”
    祁同伟拿出那份关於联合金融审计组南下的內部通知。
    秦守诚。
    这个名字在京城金融圈里极具分量。
    这不是梁博远那种靠政法大棒敲打的武夫,也不是郭正明这种纸上谈兵的书生。
    这人懂金融底层逻辑,拿著三部委联合的尚方宝剑,专门查剥离国资、城商行授信这些核心血管。
    “帐本摊开容易,合上难。”祁同伟把通知压在镇纸下。
    电话铃响。
    是城商行行长赵启明的內线。
    “祁书记。刚刚接到京城银保监那边的风声,秦守诚的团队明天上午抵达东海机场。他们调阅的第一份清单,直接点了咱们平山铝矿的现金流和供电网收益质押合同。”赵启明的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焦虑。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帐本准备好。明天,敞开大门迎接审计。”
    祁同伟掛断电话。
    窗外,东海的冬风颳得更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