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
    领头人喃喃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滚烫的泪水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淌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彻底的失败和绝望。
    他试图再次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到的,可能快速结束生命的方式。
    他狠命用力,剧痛瞬间传来,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但舌根远比想像中坚韧,极度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鬆开了牙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尝试失败,而尝试过程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再次动摇了他求死的决心。
    人皆有畏死之心,尤其是在承受了巨大痛苦、身心俱疲之后,那一口气,很难再提起来。
    更何况,陈冬河关於“砍头”和“孤魂野鬼”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最终放弃了,紧闭双眼,认命般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等待著註定悲惨的命运裁决。
    寒冷和失血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陈冬河確认再没有任何威胁后,这才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树林边缘现身。
    踩著积雪,步伐沉稳地朝著那片狼藉的坡地走去。
    他的速度並不快,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倒伏的身影,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扑。
    当他走近,月光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和身形时。
    那些还保持著清醒的小脚盆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人!
    非常年轻!
    看起来甚至有些斯文。
    穿著山里猎户常见的厚棉袄,戴著普通的狗皮帽子。
    脸庞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杀戮后的狂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拿著的,真的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上甚至能看到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跡,绝不是什么特殊改装的高级货。
    就是这个人?
    就是用这把枪,在千米之外,把他们十几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如同成年人殴打孩童?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认知衝击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疼痛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荒诞感和深入骨髓的震撼。
    他们中有懂行的人,更是清楚五六半的有效射程和精度极限。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他们对武器的认知,更顛覆了对“人”的能力的想像。
    陈冬河没有理会那些惊骇的目光。
    他先是缓步走到那些散落的武器旁边,用脚踢开。
    確保没有诡雷之类的陷阱,然后才逐一检查每个倒地的人,搜走他们身上所有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
    腰间、靴筒、腋下、甚至衣领內侧。
    缴获了几把匕首、一些备用弹匣、指北针、少量药品,还有那领头人身上搜出的地图和笔记。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只有衣物摩擦和金属物品落入布袋的轻微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那领头人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
    那领头人艰难地睁开眼,迎上陈冬河的目光。
    在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他看到了冰冷的审视,也看到了绝对的掌控力。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艰难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绝对不是普通的队伍人员……”
    “否则,你不会……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他们……会给俘虏机会……”
    陈冬河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伸出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对方抬起头。
    “我是谁?我就只是这大山里的一个猎人。靠山吃山,打打猎,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眼神里嘲讽的意味更浓。
    “不过,我打的猎,有时候不太一样。比如,专打那些不请自来、鬼鬼祟祟的畜生。”
    “你们在我眼里,和山里那些祸害庄稼、伤人性命的野猪、豺狼没什么区別,甚至……更可恨些。”
    “至少,我给那些畜生一个痛快。而你们……”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那领头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陈冬河鬆开了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没意思。我也不擅长收拾你们这种硬骨头。自然有人更专业。”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呻吟的人,像是在清点货物。
    “你,还有点用。你手下这些人嘛……生死有命吧!能不能活到被捡回去,看他们的造化。”
    说完,他弯下腰,像拎一只口袋似的,抓住那领头人的后脖领子,將他从雪地里提了起来。
    领头人双腿无力,全身重量都吊在陈冬河手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咬紧牙关没再吭声。
    陈冬河捏住他的下巴,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手指在关节处一错一拧。
    “咔吧”一声轻响。
    领头人的下頜骨被乾脆利落地卸脱了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水混合著血丝淌出,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只能用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先送你过去。你才是正主儿,知道的肯定比那些嘍囉多。”
    陈冬河像是自言自语,拖著他就要往一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目光猛地投向不远处的山林阴影。
    那里,不知何时,亮起了几点闪烁不定的绿色光点,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渗人。
    紧接著,是几声低沉而贪婪的呜咽,以及爪子踩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
    “嘖,来得倒是快。”
    陈冬河皱了皱眉,隨手將手里的领头人像丟麻袋一样扔回雪地里。
    那人摔得闷哼一声,险些晕过去。
    “血腥味太浓,把狼招来了。”
    陈冬河嘀咕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刚才缴获的那些武器上。
    他走过去,捡起一把看起来保养得不错,带著弯曲弹匣的衝锋鎗。
    入手沉甸甸的,比五六半紧凑得多。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匣,里面子弹是满的。
    “正好,试试你们的傢伙什儿。”
    他举枪,瞄准那些绿光闪烁的方向。
    狼群显然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吸引而来,正在谨慎地靠近,数量似乎不少,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
    陈冬河没有等它们完全进入开阔地。
    他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噠……
    短促而密集的点射声响起,与五六半清脆的单发声截然不同。
    枪口喷出短暂的火舌,子弹泼洒而出,在雪地上激起一连串的雪雾,精准地覆盖了狼群可能突进的路线。
    嗷呜——
    几声悽厉的狼嚎响起,伴隨著中弹的哀鸣。
    狼群显然没料到在“食物”旁边还有如此凶猛的火力,瞬间被打懵了。
    几头冲在前面的狼翻滚倒地,剩下的立刻夹起尾巴,发出一阵惊慌的呜咽,扭头就朝著来时的黑暗林子深处溃散,绿光迅速消失。
    整个交火过程不过十几秒,狼群退却。
    被扔在雪地上的领头人,此刻却顾不得疼痛和寒冷。
    他努力歪著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冬河刚才站立的方向,以及远处雪地上狼群溃逃的痕跡。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人,用他们带来的衝锋鎗,在至少七八百米的距离上,竟然用连发模式,打出了近乎点射的效果……
    子弹似乎长了眼睛,专门往狼群最可能通过的路径和头狼身上招呼!
    那可是在夜间,目標还是快速移动,善於隱蔽的狼。
    这种枪感,这种在连发中保持惊人精准度的控制力……
    现在,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对方能用一把普通的五六半在千米外精准点名。
    这根本就不是武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这个年轻的猎人,是一个將射击本能烙印到骨子里的怪物!
    是隱藏在这片古老山林里的,真正的死神!
    无边的悔恨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来这片土地?
    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为什么要撞到这个魔鬼手里?
    陈冬河打退了狼群,隨手將打空大半弹匣的衝锋鎗丟到一边。
    他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又看了看漆黑的、不知还有多少野兽被引来的山林。
    略微思索,他改变了主意。
    只带一个头目回去,万一这傢伙嘴特別硬,或者伤重死在了路上,岂不是白忙一场?
    多带几个活口,总有软骨头。
    对他而言,拖几个人和拖一个人,区別不大。
    他走到旁边,抽出猎刀,砍下几根粗细合適的树枝,用绳索和从那些人身上搜出的皮带,快速綑扎成了一个简易的雪橇拖板架子。
    然后,他走到那几个受伤相对较轻,失血也不算太快的人旁边,像拖死狗一样,將他们一个个拖到简易拖架上,用绳子粗略固定,防止滑落。
    连同那个下巴脱臼的领头人,一共四个。
    “算你们运气好。”
    陈冬河对著那几个因恐惧和疼痛而眼神涣散的俘虏说了一句,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
    他走到拖架前端,將绳索套在自己肩上,试了试重量和平衡。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拖著这个载著四个成年男性的简易拖架,迈开了步子。
    一开始还有些滯涩,但很快,他的步伐就稳定下来,並且越来越快。
    厚实的积雪在他脚下仿佛变成了平坦的大道,沉重的拖架在他身后滑行,虽然顛簸,却稳稳地跟著他的速度。
    他就这样,如同不知疲倦的山林巨兽,拖著身后的“战利品”,朝著记忆中那处被封存山洞的驻扎点方向,跋涉而去。
    被他拖著的几个人,在剧烈的顛簸中,伤口不断被牵动、碰撞,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惨叫。
    但在寒冷的空气和飞速的后退景象中,这些声音显得微弱而绝望。
    当距离那处秘密山洞的警戒区域还有几公里时,陈冬河敏锐的感知中,忽然传来几道如同针刺般的寒意。
    那是被远处暗哨的枪口隱约锁定的感觉。
    他立刻停下脚步,將拖架放下。
    自己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相对开阔,能被月光照到的地方,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然后朝著寒意传来的方向,朗声喊道:
    “我是陈冬河!在山里抓了几个小脚盆的探子!还有气儿!”
    “那边林子里应该还有没死的,去晚了恐怕就被野兽叼走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可闻。
    距离陈冬河喊话处约三百米外的一块覆雪岩石后,两名披著白色偽装披风的哨兵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指搭上了扳机。
    枪口透过岩石缝隙,牢牢锁定著月光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以及他身后那堆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陈冬河?这名字有点耳熟……”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哨兵压低声音,带著疑惑。
    “別分神!”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色冷峻的哨兵低喝道,眼神锐利如鹰:
    “不管是谁,按规程来!你,立刻去向古队报告情况,说明来人自称陈冬河,携带不明物体,声称抓获敌特。快!”
    “是!”
    年轻哨兵毫不迟疑,收起枪,猫著腰,如同灵巧的狸猫,迅速消失在岩石后的灌木丛中,朝著营地核心方向奔去。
    他们接到的命令非常明確:
    外围警戒,遇有不明情况,第一时间上报,在得到明確指令前,不得擅自接触或放行,必要时可先行开火控制局面。
    年长哨兵则更加专注地盯著远处的人影,呼吸压得极低,心中却是翻腾。
    陈冬河?
    他隱约记得,之前换防交接时,好像听古队和指导员提起过这个名字。
    说是贾老爷子那边非常看重的一个年轻猎人,也是这处地下洞穴的最初发现者……
    但一切以安全为重,在命令到来前,他绝不会放鬆警惕。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远处,陈冬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裊裊升起,显示著他的存在。
    他身后的拖架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痛苦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阵急促但儘量放轻的脚步声从营地方向传来。
    很快,几道人影出现在哨兵隱蔽点附近。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有力,披著军大衣,正是此处守卫部队的总负责人,古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