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觉得你应当把那两个人噶了。”当二小子跟胡小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再次走在了大路,不,大道上。
    东北人习惯把路叫成道。
    “就是两个別梁子的,噶了他们有啥意思?”胡小虏不以为然。
    “那说不定他们手里有人命呢。”二小子不满。
    二小子虽然跟了胡小虏,可他本质上还是老百姓的思维,他恨透了別梁子的这些人。
    “哪像你说的那么简单,鬍子是祸害老百姓,可打日本鬼子的也不少,这事没法分。”胡小虏解释道。
    二小子刚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们两个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叮叮噹噹的声音。
    两个人忙回头看去,就见在他们两个刚才的那个山岗上竟然出现了一辆马车,可以想像那个铃鐺就是系在马脖子上的。
    不过,那马车上却只有两个人。
    “你不是说老百姓不敢赶马车上路吗?”二小子看著那马车上的人便说道。
    胡小虏没吭声,他也觉得奇怪。
    就这年头有人不光敢赶著马车上大道,而且那马脖子上还系了铃鐺,这个可就有点儿高调了,难道马车上面的那两个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在胡小虏的好奇中,那辆小跑著的马车就已经近了,他便也能看清了。
    出乎胡小虏意料的是,马车上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甚至连青壮年都算不上。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在马的另外一侧则是坐著一个老太太,看样子应当是老两口。
    “大爷,能捎一骨碌(一段路)不?”胡小虏灵机一动便嚷道。
    那老头也没有想到刚过了山岗就碰到路上有人,他在那小跑著的马车上诧异的看了一眼胡小虏,眼见著自己马车也跑过来了,眼前的这两个小子已经往路边让去。
    “你们两个能上来就捎你骨碌!”那那马车都跑过胡小虏身旁了那老头才喊道。
    一听老头答应了,胡小虏和二小子大喜,忙快跑几步伸手一按大车全都一屁股坐了上去,而胡小虏就坐在了那赶车老头的旁边。
    “大爷,你是个好银(人)!”胡小虏拧巴著身子把头转过去跟那老头大声说道。
    “操,小屁嘎子!”那老头瞥了一眼胡小虏回了这么一句。
    胡小虏就笑了。
    东北人说话就这样,方言里说今天真热啊,一般都是今天真夜啊!说你是个好人,一般就是你是个好银。
    那老头所说的“小屁嘎子”较“小逼崽子”骂人的意味弱了一些,其实就是小屁孩儿的意思。
    胡小虏看这老头鬍子都斑白了,没有六十也得有五十多岁,所以他说人家是好人,那老头子的意思无非是,我都活这么大岁数了,是不是好人还轮不到你这个小破孩儿来点评,人家也不稀罕!
    “大爷,这路上可不太平,您老就敢老两口赶车跑啊?”胡小虏依旧拧巴著身子和那老头嘮磕儿。
    “你是好银坏银?你管这段儿的啊?坐不坐,不坐滚下去!”那老头斜了一眼胡小虏嘴里依旧没有好听的。
    倒是坐在马车另外一头的那个老太太看著胡小虏就笑著道:“你个死老头子,咋和孩儿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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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小虏再看那老太太,那老太太后面梳了一个时下岁数大妇女常梳的疙瘩揪儿(髮髻),脸上也净褶子了,不过看上去却是慈眉善目的。
    胡小虏嘴甜立马就叫了一声“大娘”,接著就又说道:“大娘也是大好银,是比我大爷还好的好银!”
    就胡小虏的这张嘴就跟抹了蜂蜜似的,叫的那个甜,他还这么说话,一下子就把那老太太给逗乐了,而那老头子也乐了。
    其实这种对话才是东北人之间的常態。
    用后世的话讲,东北人之间的边界感极弱,所谓交浅当然不可言深,但是大家萍水相逢碰到了一起也只是几句话那就能“打”成一片。
    因为但凡是东北人家的孩子打小那父母可就都说了,在外面见到大人要说话!
    本是素不相识的人在饭馆子里凑成一桌喝酒这都常见,说你到了东北说要口吃的,说给钱不大可能,可多多少少只要家里有嘱的总是会给你块饃的。
    “你们两个孩儿是哪个屯子的?你爹娘是谁啊?”那老太太就问胡小虏。
    “大娘你和我大爷认识的人多啊?”胡小虏不回答去反问。
    “大娘你和我大爷认识的人多啊?”胡小虏不回答去反问。
    “你把那个『啊』去了!你就说你爹是谁。”那老头依旧赶马前行。
    “大爷大娘,我们不是咱这块儿的,我们是咱吉林自卫军打鬼子的。”胡小虏大声答道。
    那老头老太太也没有想到胡小虏会如此直白的回答,便一起转过头来,这才算是极为正式的看了他和二上子一眼。
    “我就说口音不对嘛!”那老头说道。
    “其实我家原来是这片的,后来打鬼子去奉天了。”胡小虏根本就没有隱瞒身份的意思。
    “那你们两个孩儿一过会过卡子的时候別吱声,我把你们两个带过去。”那老太太说道。
    “手里有傢伙吧?”那老头说道。
    两个老人谁的嘴都没閒著。
    “有!”胡小虏大声回答。
    “你们要是敢坐我就带著你们,你们要是不敢过,就趁早下去,但是不许和卡子上的人动枪!”那老头大声说道。
    “好!”胡小虏大声答道。
    马车顛簸著,胡小虏就不停的和那老头老太太说话,自始至终坐在后面的二小子也没有跟著说一句。
    二小子和胡小虏这段时间接触以来,尤其是在打鬼子以后,他忽然发现,胡小虏在看似不经意的嬉笑怒骂中都藏著自己的心眼儿。
    他们两个没有坐上这辆马车之前那还说呢,他们都不敢弄辆马车驴车的在路上跑,可现在却来了,而赶车的还是老两口,这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而现在这老两口又说能送他们两个过卡子,这就更奇怪了,也不知道这老两口到底是啥身份。
    可胡小虏既然说敢坐,那他二小子就敢坐,他可绝对是无知者无畏的!
    那老两口显然是有啥事,这马车可是一直小跑著的,也正因为小跑著耳边便有风,所以胡小虏和那老两口说话才会很大的声。
    “大娘,你们这么著急赶路回家有急事啊?”胡小虏又问。
    胡小虏这回可是和那老太太嘮。
    他发现了,这老太太比老头好说话,那老头的脾气用东北话讲就是倔的哄的,目前看那脾气还是有点儿特,別自己哪句话再杵人家肺管子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而那太太却慈眉善目的,看著自己那绝对是一副看到自己大孙子的模样。
    “也没啥急事,我们俩在闺女家呆了半个多月,才想起板杖子不结实,別让野猪啥的再给拱开,所以才著急回家看看。
    这老死头子,出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把那杖子好好收拾收拾,粮食被祸祸了可了不得,孩子们回来还要吃饭呢。
    他就不,现在想起来了就又火上房似的往家赶!”那老太太嘮叨著。
    胡小虏瞥了一眼那老头,眼见老头子脸上也有一丝尷尬便心中暗笑。
    那老头子也觉察出了胡小虏的心思,听老太太不停的嘮叨终究是面子掛不住便假咳了一声。
    “你少给我使动静,你活乾的不板正儿还不让人家说啊!”那老太太气的就嘮叨。
    老太太嘴上不饶人,那老头子的脸上就愈发尷尬。
    胡小虏看那老头子那如同刀削一般的脸,看样子年轻的时候那也肯定是条英雄好汉,再看那老太太也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漂不漂亮。
    这个时候他就又想起了叼小烟,心道也不知道叼小烟等老了会不会也这个样子。
    只是他这么想著那眼神便有些游移,被那老头子看在眼里就寻思胡小虏在笑话自己,到底还是忍不住大声说道:“你个小王八犊子,要笑就大声笑出来,你再憋裤兜子里!”
    一听那老头子这么说,胡小虏也终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东北人的心眼子绝没有想像中那么小,胡小虏这么真抒胸怀的一笑,那老太太便也笑了,而那老头子在乾笑了两声后便也跟著大笑了起来。
    唯有坐在马车后面的二小子不知道前面那仨人在笑什么,弄他是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