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隨手將手中翻看的书,扔回了书堆里,抬眼看向面前身形瘦削、整个人乾瘦如麻杆的中年男人,语气乾脆。
    “你这些书具体数量,我没时间一本本清点。你之前说大概一两万本,那我直接按一万八千本给你结算,你看行不行?多出来的算我沾光,少了的就算我吃亏,咱们各凭运气。”
    瘦削男人低头沉吟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利弊。逐一清点耗时耗力,真算多,也多不了几本,秦风给出的数目足够稳妥,没有半点坑人的意思。他思索清楚,当即点头。
    “行!就按一万八千本算。”
    秦风闻言,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又摸出半截铅笔,低头快速核算起单价与总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便算得明明白白。
    按照双方提前敲定的单价,一万八千本书,总价合计五千四百块钱。
    看著本子上的数字,秦风心里也微微诧异。他早知道这个人可能有不少的书,却没料到最终总价会达到这个数目。幸好他白天提前做了准备,特意带足了现金,否则根本没法当场完成交易。
    这年头的五百块已是普通家庭数年不吃不喝的积蓄,五千四百块放在当下,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秦风现在工资待遇都不低,家里人除了妹妹和几个孩子,都挣钱,基本上他的钱都没动过。再加上前几年,他特意嘱咐郭家俊用那些粮食积攒下的一笔收益,还有从东北他整回来的几次肉,也积攒了不少钱,怎么也是一个万元户。
    秦风一边点钱,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比起后世网络小说里那些重生穿越者,自己这点家底实在太过寒酸。別人穿越动輒风生水起、財富滔天,反观自己,活的小心翼翼,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未免有些给穿越者丟人了。
    可是反过来说,这个年代的人,只是见识比较少,可是一个个能从战爭年代,尤其是经歷过小鬼子时代的人,有哪一个是简单的人物?
    压下心底的思绪,秦风不再多想,低头数出三千块现金,递到麻杆男人手中。
    按照两人提前商定的规矩,交易分两次结帐。先支付大半定金,剩余尾款,必须要等所有书籍开始运输的时候,交易落地,再全额结清,这是双方都认可的方式。
    麻杆男人將钱清点完毕,两人一前一后折返公园。夜色笼罩下的公园格外僻静,四周无人走动。秦风抬手对著旁边的树丛发出一个响指,一直隱蔽躲藏在暗处的钱小虎几人,纷纷走了出来。
    一旁的麻杆男人见状,神色瞬间紧绷,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乱世年月,私下交易本就风险极高,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钱款和物资。他不敢耽搁,立刻示意身旁年长的儿子,让其拿著刚到手的三千块现金,先行离开。
    秦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
    等人走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一行人不再停留,跟著麻杆男人,前往他的住处。抵达宅院后,眾人再次进入地下室,看著这些藏书,確认无误。秦风將剩余的两千四百块钱,全数交到男人手里。
    麻杆男人接过现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招呼剩下的小儿子,让他也带著钱离开此地。
    偌大的地下室,就只剩下秦风一行人,还有这位麻杆男人。
    看著这人小儿子离开,秦风依旧神色平淡,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心里清楚,对方这般谨慎,也是为了安全,秦风没有阻拦也是不想横生枝节。若是自己刚才拦下他的家人,反而会徒生事端。今晚的交易本就隱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收尾才是重中之重。
    为了高效转运这批数量庞大的古籍,魏新华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三轮车,钱小虎也提前从秦风家中骑来了另一辆。两辆三轮车停在院外,成了今晚转运物资的主力。
    眾人配合默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眾人马不停蹄、来回奔波,才將整间地下室堆积的古籍,全数搬运装车,运送完毕。
    最后一车书籍离开宅院,秦风没有立刻离开。他跟著麻杆男人走进正屋堂屋,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等待消息。
    夜色寂静,屋內灯火微弱,气氛沉稳肃穆。
    没过多久,郭家俊快步折返,走到秦风身侧,低声匯报书转移完毕,没有引来巡逻人员的注意。
    得到確切答覆,秦风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对面的麻杆男人。
    “行了,今晚的交易到此结束。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希望你彻底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外人透露半个字。”
    麻杆男人连忙郑重点头,神色严肃。
    “你放心!今晚上的事,我不会对外说出一个字,我也不想惹麻烦。”
    秦风微微调头,淡淡道:“如此最好。”
    话音落下,秦风转身,便准备带人离开。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麻杆男人突然开口,出声將他拦下:“等等!”
    秦风脚步一顿,眉头骤然微蹙,缓缓转过身来。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悦,不知道这傢伙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今晚秦风可以说仁至义尽,若是对方此刻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刻意找麻烦,那他不介意出手彻底解决后患,杜绝所有隱患。
    此刻夜色深沉,秦风脸上虽然蒙著遮面布,看不清神情,但周身猛然沉淀下来的冷冽气场,却带著无形的压迫感,淡淡的杀伐气息悄然瀰漫在屋內。
    麻杆男人常年谨小慎微,对危险气息格外敏感,瞬间浑身一僵,后背莫名发凉,心底骤然发慌。他连忙摆手解释,语气带著明显的紧张,还下意识咽了口乾涩的唾沫。
    “我、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要不要我这套院子?”
    秦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嗤笑,语气带著几分嘲弄。
    “就你这破旧老院,还想卖钱?再者说,你这套宅院早年不就已经充公了吗?你哪里还有买卖的资格。”
    听著秦风的质疑,麻杆男人连忙开口道“这套房子建国初期確实统一充公,但这些年我託了不少人情,动用了不少的积蓄,把手续补办齐全,改成私人私房了,整片院子的地皮產权,如今都归我个人所有,没有任何纠纷。”
    说话间,他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保存完好的老旧纸张,双手递了过来。
    秦风伸手接过,借著屋內微弱的灯火扫了一眼,纸张制式规整,字跡印章清晰分明,是一本正规有效的四九城房地產所有证,手续齐全。
    麻杆男人看著秦风手中的证件,继续低声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悵然。
    “我原本有点积蓄,想著修整翻新一下这座老院子,好好修缮一下。可谁能想到世道动盪,別说翻新宅院、整修房屋,就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话说到一半,他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力,再也说不下去。祖传的老宅,守了一辈子,如今反倒成了烫手的累赘。
    秦风捏著那张產权证书,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方,点破当下的规矩。
    “就算这院子如今是你的私產,手续齐全,按照现在的管控政策,也严禁私下买卖交易,根本过不了户。”
    麻杆男人闻言,眼神却格外坚定,显然早已想好对策,连忙接话。
    “我看得出来,你绝非普通人。能隨手拿出几千块现金,言行气度、行事格局,都不是寻常百姓可比的。这种旁人办不到的事,对你而言,肯定不算难题。买卖不行,我可以直接给你写赠予证明,不走交易流程。”
    秦风垂眸看著手里保存完好的房產证件,难免心动。他清楚这片地段的价值。这座老院子位置极佳,院落格局规整、占地面积可观,放在当下是不起眼的旧宅,放在日后,价值无可估量。
    他抬眼直视对方,褪去多余试探,开门见山问道:“什么价格?价格合適,我就接手。”
    麻杆男人听到这话,紧绷的面容瞬间露出喜色,连忙摇头道:“我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秦风心底骤然一沉,瞬间生出警惕。秦风可是知道一个道理:天底下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没有接话,神色平静,静静等著对方说出真正的目的。
    男人见秦风不为所动,也不接话,不敢再卖关子,只能坦诚说出自己的诉求。
    “钱財我一分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麻烦你帮我一家人送出四九城。”
    秦风目光微凝:“送到哪里?”
    “津门码头。”男人一字一顿道。
    秦风瞬间明白对方的心思。津门码头连通海路,是当下为数不多可以通往海外的通道,对方这是打算带著家人出国。
    他並不怀疑对方的能力。乱世之中,无数老宅大院尽数充公、更换主人,这座院子能被他稳稳守住,產权几经动盪依旧握在手中,足以证明此人底蕴不浅、人脉关係挺广。
    也难怪他急著离开,如今四九城管控极严,全城军管,入城难、出城也不容易,更何况对方肯定会携带不少的財富。寻常人根本没有办法顺利脱身,更別说举家奔赴津门码头。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甘愿捨弃祖传老宅,只求一条安稳出路。
    秦风低头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开口询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男人瞬间激动得站起身,眼中满是希冀,连忙回道:“我今晚就把手里的钱款兑换整理妥当,收拾简单行李,明天晚上就可以动身!”
    秦风微微頷首,敲定下来:“可以。明晚你一家人在此等候,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去往津门。”
    敲定完所有事宜,秦风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夜色幽深,整条街巷寂静无人。影全程在外隱蔽警戒,见秦风走出宅院,立刻无声跟上。
    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彻底远离那座老宅后,影靠近秦风,影对著秦风做了一个抹脖子手势,意思不言而喻,询问秦风是否彻底处理后患。
    秦风摇了摇头。他不是嗜杀之人,没必要无端造杀孽、伤及无辜。这家人在四九城步步维艰、度日艰难,就算顺利远赴海外,背井离乡,前路也未必安稳顺遂。
    夜色浓稠,寒风萧瑟,三人身影隱在夜幕街巷之中,避开沿途的巡逻岗哨和监视人员,安全回到家里。
    回到住处,郭家俊始终压著心底的疑惑,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大,这些什么四库书,咱们费这么大精力、冒这么大风险折腾,值得吗?”
    秦风转头看向他,眼底带著笑意,语气沉稳从容:“当下时局,这些古籍无人重视、一文不值,等世道安稳,这批东西,就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郭家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信任秦风的眼光与判断,既然老大说值得,那就绝对不会出错。
    只有秦风自己清楚,今晚收来的这批古籍,根本不是寻常普通藏书,全是极为珍贵的《四库书》底稿。
    世人皆知,清代《四库书》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收录典籍三千四百六十一种,共计七万九千三百零九卷,装订三万六千零七十八册,是华夏古籍集大成之作。
    而他今晚收购的这批,是定稿成书之前的原始草稿、校对残卷,留存数量极少,存世异常稀缺。虽数量不及最终定稿全书那般庞大,却保留了大量定稿刪减、修改、批註的原始內容,研究价值、收藏价值,远超普通传世版本。这般珍宝,此刻无人识货,恰好让他捡了天大的便宜。
    秦风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影道:“明天你安排人手,送这一家人前往津门。全程低调行事,若他们顺利抵达码头、自行登船离开,无需过问,不用搭理。若是途中敢耍花样、滋生事端,直接就地处置,不留后患。”
    影素来寡言,听到秦风的话,只是点了点。
    交代完所有后续事宜,夜色已深,三人各自回房休息,静待明日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