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耶律嘉誉的大帐外,亲卫们三三两两地躲在阴凉处,马奶酒喝了一壶又一壶。
    北狄人耐不得热,一到正午,连狼都趴窝里不动,何况是人。
    左贤王一身锦袍,摇著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摺扇,慢悠悠地晃到帐前。
    “左贤王?”
    亲卫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赶忙起身,態度虽然恭敬,但话语里全是拒之千里的刻意疏离:“二殿下正在歇息,不见客。”
    左贤王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亲卫队长眼前晃了晃:“王庭急报,关於呼延思思的。二殿下若错过了,你担得起?”
    亲卫队长脸色变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让开了路:“左贤王,请。”
    左贤王点点头,摺扇一收,抬脚进了大帐。
    帐內,耶律嘉誉正赤著上身,躺在狼皮榻上,一个侍女在给他捶腿,见左贤王进来,顿时面露不悦。
    “王叔?你来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王庭大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二殿下!”左贤王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呼延古越求见,他说有关牧青白之事需要面呈殿下,据说牧青白此行目的不纯!要与殿下您面谈商议。”
    “噢?”
    耶律嘉誉闻言沉思片刻,顿时有些意动,牧青白此行目的不纯么?若是此事准確,或许可以以此把王庭內亲殷派的声音压下去!
    耶律嘉誉眼睛一瞪:“他在哪?”
    “就在帐外等候。”
    “让他进来!”耶律嘉誉大手一挥,侍女连忙退下。
    他抓起弯刀,往腰间一掛,又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我倒要听听,这呼延家的崽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左贤王转身,朝帐外轻轻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呼延古越低著头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檀木盒子,十分给面子的行礼拜见:“见过嘉誉兄。”
    “我王叔说,你有关於牧青白的机密情报要与我面议?”
    耶律嘉誉大大咧咧地走到他面前。
    呼延古越眼珠子一转,说道:“此事乃机要大事,嘉誉兄確定要让左右也与我等一同旁听吗?”
    耶律嘉誉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出去。”
    “是!”
    左右侍卫从命离开。
    耶律嘉誉看向了左贤王。
    “王叔,请你也出去稍等吧。”
    左贤王面色微动,但还是顺从的抬手行礼,接著离开了营帐。
    左贤王出去后,对著四下眾侍卫沉声说道:“二殿下在营帐內与呼延古越王子商议机密要事,尔等速速退出五十步外,没有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无赦!”
    眾人闻言,顿时领命退走。
    营帐內……
    “请嘉誉兄一看盒中之物!这是我的人从牧青白的行囊中偷来的东西!”
    耶律嘉誉隨他所说,伸手拿起盒盖,还没看清楚盒子里的是什么。
    呼延古越猛地抬头,抓起盒子里的短刀。
    急近半步!斜上一挥!寒光乍现!
    “你——!!”
    耶律嘉誉反应极快,侧身一躲,短刀擦著他的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耶律嘉誉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顿时暴怒,弯刀出鞘,一刀劈向呼延古越!
    但下一刻,耶律嘉誉的身形一顿,身后一阵剧痛。
    耶律嘉誉不可置信的回头看。
    是左贤王。
    左贤王去而復返。
    这位在耶律王庭潜伏三十年的完顏私生子,此刻终於露出了獠牙。
    他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中竟弹出三寸精钢短刃,从背后直直刺入耶律嘉誉的后心!
    耶律嘉誉手里的刀『咣当』一下砸在地上。
    耶律嘉誉咬著牙,眼里有怒火中烧,咬著牙艰难的开口:
    “左贤王!你竟然……伙同敌庭……你就不怕我父王……”
    他接下来的话,全都被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淹没了。
    “噗——”
    左贤王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殿下!你安心去吧!你的死一定会有回报的,王上肯定能理解老臣的所作所为。”
    呼延古越又是一个箭步衝上来,一刀封喉。
    耶律嘉誉轰然倒地,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没合上。
    呼延古越喘著粗气,手里还攥著那柄染血的短刀。他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左贤王,声音发颤:
    “成了……真的成了……”
    左贤王拿起耶律嘉誉的佩刀,一刀就將他的脑袋斩了下来,隨便扯了一面旗包住,塞给了面色苍白的呼延古越。
    “快走。带著耶律嘉誉的首级回你们王庭復命。”左贤王抽出短刃,在耶律嘉誉的尸身上擦了擦血:“亲卫隨时会进来,你从后帐走!”
    “你呢?”
    “我从前帐出,拖住他们。”
    左贤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三十年积压的苦涩与解脱:“我是耶律王庭的左贤王,二殿下暴毙,我当然要『主持大局』。”
    呼延古越不再犹豫,抓起盒子,从后帐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他的部眾早已在营地边缘等候,一见王子出来,立刻翻身上马,数十骑捲起漫天黄沙,头也不回地冲向戈壁深处。
    ……
    还有一个麻烦。
    这数百人中有二十人在值。
    他们亲眼看到左贤王把呼延古越带进营帐。
    接著耶律嘉誉就死了。
    这失职之责,有这二十人在,左贤王是赖不掉的。
    这二十人要杀掉。
    左贤王早已经安排好了。
    他现在不需要出去,只需要坐在这营帐之中,等他的人来,来杀掉这二十人,杀掉了知情人,接下来的戏才好演。
    不消片刻,帐外就传来了充满了诧异的悽厉惨叫。
    惨叫起得突兀,掐得骤然。
    很快就有亲信进入帐中,跪下復命。
    左贤王站起身来,悄悄的离开了营帐。
    就在左贤王离开营帐不久,就响起了一声爆喝:
    “来人啊!!二殿下遇刺了!!呼延古越!!是呼延古越乾的!!”
    行营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衝进大帐,看到耶律嘉誉的尸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有人拔刀四顾,却发现呼延王庭的人已经跑得一乾二净。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主战派的顶樑柱倒了,他们该听谁的?
    “抓住呼延古越!!”
    “为二殿下报仇!!”
    左贤王姍姍来迟,立马扑在耶律嘉誉的尸体上哀嚎慟哭。
    只能说,玩政治的,都是老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