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刚才说,回王庭稟明王上,王上自有裁定。
    所以左贤王要赌一手。
    赌这份情报,只有使者一人悉知,王庭內部暂且还没有知道,至少没有人公之於眾。
    使者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面前的酒杯。
    左贤王抽出短刃,在使者的衣袍上擦了擦血,然后站起身,对著帐外沉声道:
    “来人!使者大人突发急病,暴毙身亡!传令全军,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亲卫们衝进来,看到使者的尸体,面面相覷。
    但他们最终低下了头:“遵命!”
    左贤王走出大帐,抬头望著南方。
    那里是完顏王城的方向,也是牧青白所在的方向。
    “牧大人,”他低声自语,“您说得对,我该为自己考虑了。”
    ……
    ……
    完顏王庭的王城藏在茫茫草原之中。
    王城比牧青白想像的要大。
    不是中原那种精致的大,是粗獷的、蛮横的、用石头和骨头堆出来的大。
    城墙很高,墙根下掛著风乾的人头,风一吹,那些乾瘪的脸就互相碰撞,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鼓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牧大人,请。”
    完顏烈翻身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里分明写著“防备”二字。
    牧青白从车驾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些风乾的人头,又看了看完顏烈,认真问道:
    “你们王城门口掛这么多脑袋,是怕客人找不到路吗?”
    完顏烈嘴角抽了抽:“这是战功。”
    “哦,我还以为是风铃呢。”
    牧青白嗤笑声,缩回车里:“走吧,带我去见你们王。”
    然而完顏王並没有见他。
    牧青白被带到一座宅院前,牌匾上写著三个北狄大字,完顏烈翻译道:“军师府。”
    “哟,待遇不错,还配了宅子。”牧青白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刚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两扇铁门合拢。
    老黄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別紧张。”
    牧青白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这叫国礼硬禁,你们家殿下不是应该非常熟悉这一操作吗?”
    老黄急了:“牧公子,殿下曾经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你好,这哪能用来与北狄完顏王庭比较?”
    “哎,別较真嘛,我开玩笑的,其实都一样,秋白以为我好的理由硬禁我,完顏王庭何尝不是呢?儘管他们目的不纯,但到底是比天牢舒服多了,至少没有餿馒头。”
    宅院很大,但空荡荡的。
    前庭种著一棵枯死的胡杨,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结著厚厚的青苔。
    牧青白逛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一间柴房门口停了下来。
    柴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极了,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山塌了……路断了……水……水来了……”
    牧青白推开门。
    柴房里堆著乾草,乾草上蜷缩著一个老人。
    衣衫襤褸,头髮花白,瘦得皮包骨头,手腕上拴著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念叨:“山塌了……路断了……”
    “牧公子!”老黄横刀挡在牧青白身前。
    牧青白摆了摆手,將他推开。
    “老人家,”牧青白蹲下来,凑近他:“什么山塌了?什么路断了?”
    老人盯著牧青白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牧青白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是殷国人?!你是关內来的?!”
    牧青白齜牙咧嘴地掰他的手:“是是是,我是老家的,哎呀老人家,你轻点,我这条胳膊还想留著吃饭呢。”
    老人却不鬆手,反而抓得更紧,声音颤抖:“连山走廊……连山走廊要断了!地下河……地下河……”
    牧青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著老人的眼睛,那眼神虽然涣散,但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清醒。
    “老人家?老人家?”牧青白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您是谁?”
    老人鬆开手,颓然倒回乾草堆上,喃喃自语:“我是谁?我是……我是殷国北疆製图司的…周显……三十年前……奉命勘探天下山川…我在北部国界的山川中…发现了那条路……那条藏在山里的路……”
    “连山走廊?”
    牧青白心头一跳。
    “对……连山走廊……啊!!別打,別打!別过来啊!”
    老人突然又陷入了癲狂。
    老黄赶忙警惕,生怕对方暴起伤害牧青白。
    牧青白站起身来。
    老黄拉著牧青白出了门,问道:“牧公子,有蹊蹺啊!”
    牧青白有些惊奇的笑了:“噢?难得啊,你竟然觉得有蹊蹺。”
    “这是军师府,是完顏王庭用来硬禁您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老头,竟然还是什么北疆製图司的?”
    牧青白轻声笑了:“这老头是疯的啊。”
    “疯的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哎,估计完顏王庭方面是觉得这傢伙是疯子,而且还是殷国的人,扔在这里专门给我们看,算是对我的一种警告。”
    “警告?”
    “警告!”牧青白点了点头:“一旦我们违背他们的意思,就能叫我们生不如死。”
    牧青白回到柴房,老人已经安静了许多,於是就坐在老人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肉乾递过去:
    “周老,连山走廊,你还知道什么?”
    但是对方拿了肉乾,直接往嘴里塞,看那癲狂的样子,似乎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了了。
    牧青白问道:“你们知道北疆製图司吗?”
    “没听说过……北疆军政一体已经有年头了,在先帝朝时期就是如此,先帝朝时乱政,许多体系司衙都不清不楚的。”
    牧青白无奈,只好让老黄先派人守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