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
    京城。
    皇宫。
    “王道,天道,人道。”
    这个声音来的十分突兀。
    殷云澜本在埋头批阅锦绣司密报与奏疏,闻声倏地抬起头。
    殷云澜起身快步走出珠帘纱幔,果然见太师岑清烽站在一局未完的残局旁。
    “太师……!”
    岑清烽回过身,朝著殷云澜行礼:“老臣拜见陛下!”
    “太师免礼!太师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怎么不与朕知会一声?”
    “臣这段时日外出游歷,增长了诸多见闻,本想著回京来在书院录写下来,却忽见天象翻腾骤变,知有大事发生。”
    殷云澜苦笑道:“果然天下大势尽在太师眼底,想来也无需朕多言了吧。”
    “天道,人道,王道,此局中人各执一念,都势不可挡啊。”
    “太师说的,是指如今大势中的三座计划?”
    岑清烽抚须含笑,並未回答。
    “太师觉得谁执天道,谁执人道,谁又执王道?”
    “法源寺司族子弟固执天道,陛下所执王道,吕騫所执人道。”
    殷云澜微微一愣:“朕?”
    “陛下难道不是倾向於门阀计划与北狄计划的么?”
    殷云澜面色微动:“果然瞒不过太师。但太师也从未告诉朕,这法源寺司家子弟,竟然是镜湖之人,镜湖……不就是太师的高足么?”
    岑清烽微微欠身作揖:“陛下恕罪,司家子弟与老臣理念不和,虽名为老臣膝下弟子,却常年浸淫佛法。”
    殷云澜笑了笑,“太师也不必如此,朕並无怪罪的意思。”
    “多谢陛下体恤。”
    “太师,別站著了,隨朕进內堂坐坐吧,来人,赐座上茶,朕要与太师好好聊聊,太师可得给朕多说说这一路上的见闻。”
    岑清烽坐定后,抿了口贡茶,將將才开口:“陛下对文坛计划的態度是怎样的?”
    殷云澜皱了皱眉,说道:“朕念太师许多日子,太师好不容易回了一趟京,开口不是与朕分享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却是在问朕对文坛计划?”
    “若是陛下不想说,就请陛下恕臣冒犯之罪。”
    殷云澜挥了挥手:“不,太师无罪,朕……”
    殷云澜迟疑了片刻,“太师方才说了,朕执王道,朕觉得太师说的对。”
    岑清烽早有预料的点了点头:“看来陛下並不认同文坛计划。”
    “並非朕不近人情,不给有志之士发挥余热,不予有才能臣片刻信任,只是吕騫从未信任朕啊,从始至终,朕不知文坛计划內容,如何能认同?”
    岑清烽微微頷首:“吕騫此举確实有大罪!但若是文坛计划能成,於殷国有大益!”
    “听起来,太师已经洞悉了文坛计划。”
    洞悉,这个词用的好啊。
    殷云澜知道太师知道吕騫的计划,但並未直接点明,而是用太师『洞悉』代指,给大家都留了体面。
    否则太师早就知道文坛计划却不稟报,这何尝不是一种蔑视皇权的行为?
    岑清烽微微頷首:“陛下若有兴趣,老臣可与陛下共析文坛计划。”
    “到这个时候了,朕已经不想知道文坛计划的內容了,但朕知道吕騫摆在明面的动作,朕知道他在引外敌来犯,这可是死罪。”
    “臣看来,吕騫很清楚他所犯下的罪孽,一命难恕其罪。但不可否认,吕騫的品行无瑕,他是一位忠君爱国之士,明知此事犯天下之大不韙,仍一意孤行,想必是觉得此行与国而言利大於弊。”
    殷云澜脸色沉了沉,说道:“太师很少为一个人说这么多话。”
    岑清烽微微垂眼、欠身:“老臣为陛下的臣工,自然该仗义执言,据实直諫陛下。”
    “或许吕騫真的如太师所料想的那样,真是忠君爱国,文坛计划真是利於大殷,但是太师可知道如今两线作战,於国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境地。”
    “臣明白。陛下能请郑朝简出山为帅,想必也是以此做考量。”
    “朕亲下旨意请郑朝简出山,也是朝中实在无人能当此大任。太师觉得若是北线梨洲真有战事,郑朝简能抵挡否?”
    岑清烽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能!郑朝简虽年迈,但胆识武艺不减当年,郑朝简感念陛下圣恩浩荡,必然死守梨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祸害入我朝疆。”
    殷云澜微微点头:“既然太师敢为郑朝简担保,那朕当真是宽心许多了,只是锦绣司调查这文坛计划始终毫无头绪,朕不免忧心。”
    “陛下,臣有愚见,求请陛下允臣諫言。”
    “请太师快快讲来。”
    岑清烽起身行礼道:“多谢陛下垂听。”
    岑清烽將文坛计划与殷云澜仔细讲了一遍后。
    殷云澜脸上的豫色更重了。
    “吕騫好大的胆子啊!”
    “陛下息怒!吕騫兵行险著,他引完顏王庭犯我大殷,只是想清除积弊,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吕騫的想法很简单,也很保险,两军交战之际,若是『文家,卫家,荀家,姚家,曾家』五家学阀与敌暗通款曲。
    便可以叛国罪论处,將其统统处理掉。
    要用一把快刀,斩尽乱麻。
    唯一的代价就是要把大殷拖入两线作战的泥潭之中。
    殷云澜皱起眉头:“学阀不是傻子,想要用无凭之罪处理他们,搞不好会被反咬一口。”
    “所以此事必须文坛中人执行,文坛之外不可动文坛之內,不过……也並非没有风险,若有差池,斩吕騫一人即可。”
    “吕騫可兼著镜湖书院代院之职啊,他若是伏诛,镜湖书院怎么办?”
    “既然下注押宝,就有贏有输,若是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太师好气魄!一座镜湖书院,说送就送了。”
    “老臣虽不常与人赌斗,但运气向来不错。”
    “既有太师此言,朕就在京城静观其变吧,不予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