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上午第二轮换班时,那人出现了。
    玛莎先看见的。不是因为那人穿得多好看。恰恰相反。他穿得很不起眼。灰麻布外罩,领口束著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银质圣徽,帽檐压得很深。
    可他鞋乾净。
    棚街这种地方,鞋乾净本身就是一种声明。
    她没迎上去,也没多看。只是在暖棚和登记桌之间那道过道里侧了半步身,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指路。
    暖棚门口排队的人里,黑脸汉也在。胸口掛著一块守夜牌,蹲在煤炉旁边拆昨夜换下来的旧绳。谁都没看他。他也没敢抬头。
    “病位棚在左边。先把孩子送进去。”
    等那妇人走开,她才不紧不慢地朝偏桌那边偏了下头。
    老李正坐在桌后面抄物资出入册。
    她路过时只说了一句:“来了个穿教服的。”
    老李笔没停。只把眼皮往巷口方向挑了一下。
    灰麻布。银圣徽。帽檐压低。独自一人。
    不是主教那个级別。帽檐没镶边。圣徽也不是金的。但也不是街头布道的游方修士——那种人进棚街,第一件事是念经,第二件事是劝人捐。
    这位进来以后,既没念经,也没往锅边走。
    他只是站在登记桌外头两步远的地方,先把那块木牌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转头,往暖棚那头看。再看煤包堆。再看巡夜哨位和那几盏没收起来的风灯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药桌上。
    药桌今天是玛莎和一个后勤员搭著值。桌面上摆著几片用油纸包好的退烧药、两小管冻疮膏,还有一摞登记了病人症状和用药记录的薄册。
    那人盯著药桌看了很久。
    比看锅还久。
    木栏里外,已经有两三个人把余光扫过去了。
    因为这人站得太规矩。
    暖棚门帘偶尔被人从里头掀起来,他也只是侧头让了让,从没藉机往里探。
    ——
    老李是第三个走过去的。
    费恩先绕过去看了一圈,没开口。
    巴恩从木栏外扫了两眼,也没拦。
    因为那人確实没碍事。他站在木栏外头,也没往里挤。只是看。
    老李走到他旁边时,手里还端著半碗水。像是自己喝的。
    “阁下是来领汤的?”
    那人转过头来。帽檐底下露出一张不算年轻的脸。眼窝深,嘴唇薄。指甲修得乾净,掌心没有茧。
    “不是。”他说。声音比外表更老成。
    老李“哦”了一声,把碗往手心里转了转。
    “那是来看看?”
    那人没接这句。只是又往药桌那头瞥了一眼。
    “你们的退烧药,用了什么药?”
    问句一出来,老李心里便有了数。
    这不是閒聊。
    能盯著药桌看这么久,又一开口就问药的人,除了草药郎中,便多半是教廷那边的人。
    净化术。治癒术。驱邪祷文。都归他们管。
    老李把碗放到木栏上。
    “不方便说。”他笑了笑。“不过管用。”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管用我看见了。”他压低声音。“昨天旧仓沟那头一个发高烧的孩子,今早已经退了。”
    老李耳朵竖了一下。
    这人消息很灵。
    他能知道“昨天”有个孩子发烧,还知道“今早”退了,说明他在棚街附近有自己的耳朵。或者他本人昨夜就来过,只是今天才决定露面。
    “阁下在附近住?”老李试了一句。
    “圣光教堂下属救济院。”那人说。“南城那边。”
    老李点了点头。
    南城救济院。掛在教廷名下的穷人收容处。按理说,冬天的穷人和病人应该先往那边送。
    可那人站在这里,而不是在自己的救济院里忙著。
    老李没戳破。他先抬手朝药桌那边点了一下。那边一个后勤员刚把热水壶重新坐回炉上,玛莎顺手把那摞薄册往里收了收。等那边站稳了,他才把话往旁边绕了半圈。
    “阁下是想来我们这边取经?还是觉得我们抢了您那头的活?”
    这话说得很直。
    那人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真有了点笑。
    “取经谈不上。”他说。“你们这边收的人,有一半本来在我那边。”
    他顿了顿。
    “这几天全跑了。”
    老李端起碗,喝了一口。
    心里已经把这层意思嚼透了。
    教廷的救济院不是不收人。冬天也会发粥,也会开暖棚。可那边的规矩一直是:先听道,再领粥。先懺悔,再看病。先捐——哪怕是一枚铜板——再分床位。
    而华夏这边,先发汤,先看病,先给活干。
    人往哪边跑,不用算都知道。
    “那您今天过来,是想把人要回去?”老李问。
    那人摇了摇头。
    “我来是想看,你们打算做多久。”
    老李把碗放下。
    “什么意思?”
    那人把帽檐往后推了一寸。露出的额头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多年前被什么擦过。
    “棚街、旧仓沟你们接了。”他说。“可旧仓沟再往北,还有一片叫朽木沟的。比旧仓沟还臭。比黑棚巷还乱。夏天涨水,冬天冻尸。每年教廷都要派人去收一次尸体。”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年年都要重抄一遍的旧帐。
    “再往西,贴著城墙根底下那片墓地沟,也有人住。活人跟死人挤一条沟。夏天味道大得连巡街的人都绕著走。”
    老李没接话。只往旁边偏了半步,让身后的视线能把这人的脸照得更清楚。
    那人继续说。
    “这两块地方,以前也有人想管。教廷试过一次。城防署试过一次。连南城那个管仓库的小官都派人去守过口。”
    “最后呢?”
    “最后都退了。”他说。“人太多,太乱,太臭。管一天容易,管一个冬天,谁都耗不起。”
    他说完,目光又往暖棚方向扫了一下。
    正赶上暖棚门帘被人掀起来。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头被扶到药桌边,玛莎把薄册往旁边一挪,让出半张桌子,后勤员顺手把一只热陶杯塞进那老头手里。
    那边的药桌前,一个老妇人正在让后勤员帮她涂冻疮膏。旁边一个高个孩子蹲在地上,替她按住手指。
    那人看了片刻。
    “你们这里不一样。”他说。
    老李没回头看,只把碗轻轻搁稳。
    朽木沟。墓地沟。
    这两个名字,已经被人当面摆到桌上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
    “阁下贵姓?”
    “布莱恩。”那人说。
    老李点了点头,等他往下说。
    布莱恩停了片刻,才又补了一句。
    “圣光教堂。南城救济院。”
    “副执事。”
    “布莱恩副执事。”老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您今天这些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让您来问的?”
    布莱恩把帽檐又压了回去。
    “我自己来的。”他说。“但上头不会拦。”
    教廷不会替他们担事。
    可朽木沟和墓地沟,已经摆在桌上了。
    ——
    布莱恩走后,老李在偏桌上坐了很久。
    玛莎从暖棚那边转回来时,把一只空碗往桌上一放。
    “他走哪条路回去的?”
    “南城方向。”老李道。
    “路上回头看了没有?”
    “看了一次。在旧车道口停了一下。”
    玛莎点了下头。
    “他停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咱们煤包堆的全貌。”
    老李眼皮抬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
    老李先笑了。
    “行。够他回去往主教桌上摆一页了。”
    玛莎没笑。她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手指在碗底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提的那两个地方,朽木沟和墓地沟。”
    “嗯。”
    “朽木沟我去过。”她说。“前些年跟著人跑过路。比他说的还臭。沟底下不是泥。是多年的烂菜叶和死老鼠冻成的黑冰。冬天不化。夏天一化,整条沟的水全是绿的。”
    老李把总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还是空的。
    他拿起那支最细的炭笔,在右上角先写了两个地名。
    朽木沟。
    墓地沟。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什么都没写。
    玛莎看著那条空著的横线。
    “你打算怎么跟秦队长报?”
    老李把炭笔搁回桌沿。
    “不急。先把布莱恩的来路和他后头那条线摸清楚。”他说。“教廷的人不会白来。他今天丟出两个地名,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来问我们的答覆。”
    “然后呢?”
    “然后——”老李看著那页空白。“就得问一件事了。”
    “什么事?”
    “我们手里的人、煤、药和棚子,到底够不够再撑一块。”
    风从巷口那头灌进来。暖棚里的煤炉还亮著。锅边的白气还在往上冒。
    可偏桌上那张薄册翻开的最后一页,横线底下的空白,比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更沉。
    因为那上头要填的,不是货。
    是人。